温长林把背挺得更直。
“您批评得对,这起案件暴露出我们在基础摸排、交叉研判和线索敏感性方面存在严重不足,我负主要领导责任。”
“先别急着把责任全部揽过去。”
陈副部长说道:“领导责任当然由你负。具体业务环节出了什么问题,也要一个一个查清。”
他从旁边取出另一份材料。
“前年,魔都局向疑是从事间谍活动的某商业调查机构派出卧底,行动执行到第三个月,目标突然终止在东大的业务,核心人员提前离境。”
“你们当时的结论是,对方安全审查升级,卧底可能因为履历细节暴露。”
“去年,你们针对一家离岸金融服务公司开展渗透,行动人员刚进入外围层级,对方便更换通信系统,销毁了两个境内中转点。”
“你们的结论是,对方反侦察能力强,行动人员在生活规律上可能出现破绽。”
陈副部长盯着摄像头。
“一个‘可能’,两个‘可能’。”
“现在,徐强交代最后一次与园丁见面的地方,是魔都局家属院。”
“家属院南门的快递员,连续六年利用智能柜传递情报。”
“我想知道,前两次卧底行动出纰漏,真的是行动人员的生活规律出了问题,还是你们的行动消息,从一开始就在人家的配送范围里?”
这句话落下,几名副局长同时抬起头。
温长林脸色变了又变。
他之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案件尚在扩线,内部倒查没有结束,他没有在汇报中下结论。
“部长,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孙大富掌握过那两次行动。”
“我也没说是他。”
陈副部长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要问的是,你们有没有认真思考过,两次行动连续出现问题,是否存在共同原因?”
“第一次失败,找行动人员的问题。”
“第二次失败,还是找行动人员的问题。”
“如果再有第三次,是不是准备检查魔都的风水?”
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陈副部长继续道:
“总结经验,不是找一个最容易写进报告的原因。”
“敌人反侦察能力强,这句话当然没错。敌人能力不强,也不需要你们去对付。”
“行动失败以后,如果最后的结论只是敌人太狡猾,等于什么都没总结。”
“就像一支球队输了比赛,报告里写对手很会踢球。这个结论正确,但没有用。”
温长林拿起笔,一条条记录。
“明白。”
“你还没有完全明白。”
陈副部长把那份专项报告推到一旁。
“你这次汇报,前面四十多分钟在讲战果,八分钟在讲问题。”
“六百二十四人,这是战果。”
“六百二十四人在你们眼皮底下活动多年,也是问题。”
“七条网络被端掉,是战果。”
“七条网络过去都没被发现,也是问题。”
“五条运输线被切断,是战果。”
“这些人把涉密设备装进水泵,差点运出领海,还是问题。”
“同一组数字,既可以用来请功,也可以用来问责。”
“关键看你站在哪一面看。”
温长林额头开始冒出了冷汗。
他没有抬手去擦。
“部长,我接受批评。汇报材料对问题分析不够,责任剖析不深。回去后,我立刻组织全局开展内部倒查,对近五年的失联线索、异常中断行动和未结案件重新复核。”
“不是回去后。”
陈副部长纠正道:“你现在就在魔都局。”
温长林顿了一下。
“是,会后立刻开展。”
“也不只是材料写得不够好。”
“问题如果只出在报告上,换个笔杆子就能解决。”
陈副部长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几位分管同志也在,我把话说清楚。”
“这次行动,特别行动组替你们发现问题,替你们打开突破口,还替你们补了两次漏洞。”
“这不是值得骄傲的协作模式。”
“部直属行动力量到地方,是为了处理复杂任务,不是为了长期替地方机关做基础工作。”
“人家是手术刀,不是体检中心。”
一名分管情报的副局长主动开口。
“部长,基础情报工作由我分管。这次暴露出的交叉研判不足,我负直接领导责任。”
陈副部长看向他。
“周海峰同志,你去年述职报告里写,魔都局已经建成多源情报融合分析机制,对重点行业、重点区域和重点人员实现动态风险画像。”
周海峰脸上一僵。
领导连述职报告都翻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临时批评。
是有备而来。
“现在看来,你们的画像画得很有艺术性。”
陈副部长说道:“正常人画得很清楚,真正有问题的人全在画框外面。”
没人接话。
这种时候,接什么都容易成为续集。
周海峰低头道:“是我工作没有做到位。”
“机制有没有,不看系统叫什么名字,也不看大屏幕能显示多少个点。”
“要看能不能发现问题。”
“系统建得富丽堂皇,预警灯常年不亮,不一定说明天下太平,也可能是灯没接电。”
陈副部长把手中的笔放下。
“魔都是前沿,也是窗口。”
“金融、航运、科研、贸易、国际交流高度集中。境外情报机构在这里投入的人力和资源,不会少于任何一个地方。”
“你们的压力大,部里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把更多资源给到你们。”
“资源越多,责任越重。”
“不能拿着全国靠前的配置,交一份主要依靠九个人完成的答卷。”
温长林没有辩解。
到了这个层面,继续解释客观困难,只会显得自己还没有认识到位。
他合上汇报材料,换了一张空白纸。
“部长,我提三项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