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正在看一本历史启蒙读物。
他连续翻过几页,停在近现代部分。
“侵略行为被描述成地区摩擦,大规模暴行被处理成双方冲突。某些内容没有直接篡改事实,但大量使用被动句。”
他读出其中一句。
“城市在战争中受到了破坏。”
赵猛皱眉。
“谁破坏的?”
“书里没写。”
“难不成城市觉得日子太无聊,自己炸着玩?”
秦朗合上书。
“这种表达未必达到违法标准,但在历史叙述上回避了行为主体。”
何旭把几本书并排摆放起来。
“纸张、油墨、装订工艺不同,不是同一家印厂。版权单位也没有直接关系。”
“别只看书。”顾承安提醒,“箱子里还有课程资料。”
沈岳拿出一所民办学校的课程介绍。
学校主打国际视野和双语教学,收费不低。课程表上,历史、社会与文化课程使用自编教材。
招生简章写得很好。
培养独立人格。
建立全球视野。
尊重多元文化。
没有一句不能登上宣传栏。
沈岳看了片刻。
“课程顾问是谁?”
“你往后翻一下。”顾承安说道。
顾问名单里有国内外十几名学者,多数履历真实,研究方向也与教育相关。
林珂拿出手机,在内部公开资料库中检索。
“其中四人长期接受同一家海外教育基金资助。”
陆泽问:“什么基金?”
“新大陆教育促进基金会。”
顾承安没有去评价。
陆泽已经打开电脑。
“我查一下公开信息。”
“只查公开信息。”顾承安提醒。
陆泽的手顿了一下。
“您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刚准备翻墙进别人卧室似的。”
“技术人员最大的错觉是什么?”
“进得去就应该进去。”陆泽复述完魔都复盘时的话,“我记得。”
赵猛接道:“门后有人拿棍子可以叫我。”
秦朗看向他。
“这是境外机构。”
“那我办出境手续。”
陆泽没有越界。
他从基金会年报、公开捐赠项目、会议赞助名单和学术期刊致谢页入手。
不到二十分钟,一张初步关系图出现在屏幕上。
新大陆教育促进基金会过去十年,资助过东大境内七十多个教育合作项目。
项目名都很正面。
乡村教师能力提升。
国际理解教育。
青少年批判性思维。
多元文化课程建设。
民办学校课程创新。
金额单笔不大,覆盖面却很广。
受资助方包括高校教师、教育研究机构、民办学校、学术期刊和自媒体账号。
陆泽把其中一个项目放大。
“这个有意思。”
项目名称叫“青少年全球公民意识培养框架”。
国内执行方是一家教育研究中心。
该中心三年前发布过一份课程建议,提出降低单一国家叙事在国际教育中的比重,避免强化对立性历史记忆。
秦朗皱眉。
“‘避免强化对立’听着没问题。”
“得看避免什么对立。”沈岳说道。
林珂点开建议书全文。
文件没有否定任何历史事实。
它只建议减少战争责任归属的课堂讨论,增加不同国家民众共同受害的内容。
从学术表达上看,很温和。
温和到让人很难发火。
唐可馨看了两页。
“共同受害没有错。但如果一直说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却不说谁发动战争,最后只会剩下一场没有加害者的灾难。”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下来。
顾承安:“继续。”
他没给结论。
处长说得对。
答案扔出去,案子能办完,人长不大。
沈岳看了他一眼,开始分配工作。
“先拆线。”
“积木、纸鸢,你们查内容。对比这些读物、教辅和课程材料,找共同叙事特征。不要用‘立场有问题’这种主观结论,要列出具体删减、替换和比例变化。”
“木鱼,查资金与版权链。限公开数据库、内部授权数据和合法调取范围。”
“白糖,查实体制作链。纸张不是重点,重点看绘图、排版、审稿和外包流转。”
“扳手,建立法律清单。把低质量出版、错误导向、违规出版和涉嫌境外渗透分开,不能混在一起。”
“雨刷,你查公司、人员和物流。”
姜北有些意外。
“这事儿和车也有关?”
“书得印,样书得寄,课程培训得有人去。只要人和货动起来,就有路线。”
“明白。”
沈岳最后看向赵猛。
赵猛已经做好接受“自由活动”的准备。
“账本,你去买书。”
“啊?”
“按照箱子里的书目,去不同城市、不同渠道再买一批。实体书店、网络平台、学校周边、图书展销会都要覆盖。确认这些内容是小批次样品,还是大规模流通版本。”
赵猛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雷人的问题:“副组长,我要带枪吗?”
“你准备和收银员交火?”
“不带也行,我就是确认一下任务性质。”
顾承安开口。
“所有人注意一件事。”
众人看向他。
“难看,不等于有问题。”
“内容比例失衡,也不代表背后一定存在境外操控。”
“出版行业里有水平差的画师,有偷懒的编辑,有只看流量的老板,也有认为换几个外国名字就显得国际化的策划。”
“你们要查的是,不同机构之间是否存在稳定联系,异常内容是否来源于同一套要求,境外资金有没有通过合法项目影响实际方向。”
秦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先证明关联,再判断性质。”
“对!别因为我们先知道‘青禾’这个词,就把所有难看的书都算到它头上。”
调查正式开始。
当天中午,驻地门口堆了第一批快递。
下午又来一批。
第二天,老杜不得不在门房旁边临时划出一块区域,专门堆书。
快递员看着“京华仓储中心”的牌子,再看看满地儿童绘本,终于忍不住问:“大爷,你们仓库改做图书批发了?”
老杜端着搪瓷缸子,“业务转型。”
“卖得怎么样?”
“刚开始,全是投入,还没见回头钱。”
快递员深表同情。
这年头实体出版不好干。
殊不知院子里九个人压根没打算赚钱,他们只想看看谁在赔本赚导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