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第一轮比对有了结果。
林珂将四十七套读物和课程材料拆成五类。
审美替换。
历史模糊。
价值排序。
文化符号迁移。
身份认同弱化。
她没有使用任何情绪化词语,每一类下面都列着原文、图片、出版批次和修改前后版本。
“先看审美替换。”
投影上出现十几张插图。
这些书来自九家出版社,绘图署名也不相同。但人物画法高度相似。
儿童眼神呆滞,四肢比例失调,脸部故意加入不自然的红晕。部分本土传统服饰被画成混搭样式,核心结构错误,却加入大量岛国文化元素。
唐可馨切换下一页。
“我们找到其中三套书的旧版。”
“旧版插图正常,新版更换了承制工作室,内容开始出现变化。”
“谁承制的?”沈岳问。
“表面上是五家公司。”
屏幕出现五家企业的名字。
青柠视觉。
木棉童画。
风铃岛文化。
春芽创意。
白舟设计。
公司注册地分散,法人不同,股权上也没有直接交集。
林珂放出一张合同截图。
“但它们都使用同一家境外素材授权平台,名叫樱海儿童内容株式会社。”
“该平台不仅提供素材,还提供整套审美指导、人物模板和场景图库。”
“合同里有一条:为保证国际化表达一致性,使用方不得擅自修改核心视觉元素。”
赵猛刚从外地买书回来,行李箱都没放下。
他盯着那些插图看了一会儿。
“这叫国际化?”
唐可馨回答:“合同里叫标准化。”
“我看像统一降低美术成绩。”
何旭把一只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这五家公司不是独立完成制作。”
“它们会把业务继续拆包,交给自由画师、兼职美工和艺术院校学生。画师只拿到人物模板和构图要求,不知道上游是谁。”
他取出几份打印材料。
“我联系了其中两名画师,以出版质量复核的名义做了询问。两人都承认觉得模板奇怪,但单页报价比市场高百分之四十,修改次数少,结款也很爽快。”
“谁给的审核意见?”沈岳问。
“一个叫‘青苗项目内容协调组’的线上账号。”
陆泽抬起头,“我这里正好查到它。”
屏幕上的资金图随即展开。
新大陆教育促进基金会没有直接给任何绘图公司付款。
基金会把钱拨给一家位于新力坡的教育咨询机构。
咨询机构再以“儿童跨文化认知研究”的名义,向樱海儿童内容株式会社采购服务。
樱海把业务拆分成素材授权、市场调研和本地制作,最终落到境内五家公司。
每一步都有合同。
每一笔钱都申报过。
从账面上看,这就是很正常的国际版权与设计合作。
陆泽说道:“基金会负责提出教育目标,樱海负责把目标转成具体内容模板,境内公司负责落地。”
“一个管脑子,一个管画笔。”姜北总结。
顾承安没有说话,只看向沈岳。
沈岳问:“能不能证明基金会对历史和价值观内容提出过明确要求?”
“暂时不能。”陆泽摇头,“公开文件都写得很干净。”
秦朗接过话。
“而且接受境外资金、使用境外素材,本身不违法。就算内容存在偏差,也要判断是编辑失误、商业迎合,还是受指使实施长期影响。”
赵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第一次觉得抓人比证明一张画有问题容易。”
秦朗说道:“所以文明社会需要程序。”
“我知道!我就是感慨敌人越来越不尊重我的专业了。”
第四天,姜北的路线调查有了进展。
他没去盯某一辆车,而是把七年来与相关项目有关的培训、论坛、送审样书和版权展会按地点标在地图上。
标记得密密麻麻。
京城、魔都、羊城、金陵、江城、蜀城,几乎所有教育资源集中的城市都有项目落点。
但有一个地方出现频率异常。
临州。
一座东部沿海二线城市。
当地既不是全国出版中心,也不是国际教育资源最集中的区域,却连续承办过十一场相关培训。
“为什么是这里?”沈岳问。
姜北调出当地资料。
“临州民办教育发达,教辅印刷产业成熟,版权服务公司多。最关键的是,当地有一座国际教育产业园。”
“园区里聚集了课程开发、教育自媒体、童书策划和教师培训机构。一个项目进去,可以同时找到内容、渠道、宣传和试点学校。”
“适合做中试。”何旭说道。
赵猛没听懂。
“教育也搞中试?”
陆泽解释:“先在小范围测试内容接受度,效果好再扩大。”
“拿学生做产品测试?”
“从商业角度叫用户反馈。”
赵猛想了半天感叹出一句,“还是你们文化人会起名。”
姜北又放出一份车辆记录。
“过去两年,樱海儿童内容株式会社的两名外籍顾问来东大八次,其中六次去过临州。”
“他们公开身份是儿童美术专家。每次入境都有正规邀请单位,行程也包括公开讲座。”
“但两人从不住园区安排的酒店。他们固定入住一家名叫青禾书院的私人会所。”
青禾。
会议室里没人开口。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可验证的实体线索中,碰到这个词。
顾承安问:“书院是谁的?”
“法人叫梁静茹。”
赵猛愣了一下。
“唱歌那个?”
“不是。”姜北面无表情,“重名!四十三岁,原来做教育出版,后来转做学术活动策划。”
赵猛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线索突然有了音乐性。”
“青禾书院不对外经营。”姜北继续道,“会员主要是民办学校校长、教研人员、出版社编辑和教育自媒体负责人。”
“每年举办四次闭门沙龙。主题分别是课程、出版、传播和青少年心理。”
秦朗问:“能查到参会名单吗?”
“公开渠道只能找到一部分。”
“不要贸然调取。”沈岳说道,“先从已知人员反推。”
顾承安敲了敲桌面。
“现在谁来说说,我们查到的是什么?”
赵猛很自觉地闭嘴。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给他抢答的。
沈岳站在白板前,写下三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