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正在看全国风险巡查的路线图。
“犁庭行动先调整调整。”他说。
陆泽:“调整到什么程度?”
“原定的行业路线延后。教育这块,必须要重视,我要做一次全国性的筛查。”
赵猛确认道:“全部都查?”
“只查风险,不是让你挨家挨户敲门去问。”顾承安说,“教育部门牵头核查课程和出版问题,我们查涉嫌境外操控、非法获取信息和危害国家安全的线索。其他问题,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
秦朗点头。
这句话必须先说清。特别行动组不是全国教育质量检查组,更不能看一本书不顺眼,就把编辑带回来问话。
赵猛问:“那这次行动叫什么?”
“全国教育领域风险筛查。”
“名字不够响。”
“响亮的名字能帮你把证据找齐?还是能让你觉得更美味?”
赵猛顿时不提改名了。
当天,沈岳把工作分成三条线。
第一条查面向学校的教材、课程与培训项目,重点核对审批、采购和实际使用是否一致。
第二条查学生信息流向,尤其是以研究、竞赛、测评为名,超范围采集的数据。
第三条查社会机构借学校渠道接触未成年人的情况。
筛查不直接调取学生个人信息。各地先做项目清单和风险自查,发现异常后,再按权限调卷。需要查个案,就把范围收窄到个案。
赵猛听完问:“我的任务是什么?”
沈岳说:“先别打人。”
“我问工作分工。”
“这也是工作分工。”
第一周,他们去了北方一座工业城市。
当地一所初中引进了“未来职业体验课”。合同写的是认识工业生产,实际课堂上却有大量针对特定企业设备、工艺和厂区布局的问卷。
问卷由学生回家填写。
其中一道题是:父母所在单位的主要产品是什么?另一道题要求描述家长工作场所中“最特别的一台机器”。
课程公司解释,孩子需要从身边了解产业。
解释得很丝滑,孩子写“我爸修机床”,看上去也不像情报。
姜北查了问卷样本,发现一半学校位于普通居民区,另一半却集中在三家重点企业的职工生活区。
“这可不是随机抽样。”他说。
课程公司负责人说,是合作学校主动报名。
沈岳没有跟他争,先调取项目招募记录。
记录显示,课程公司曾连续三次建议学校增加“家庭职业访谈”环节。企业职工子弟较多的学校,被标注为“样本质量高”。
更有意思的是,普通学校填写的问卷只需交纸质版;那几所学校的学生,还被要求上传家长工作证照片,为“职业真实性”提供参考。
赵猛看完,把问卷往桌上一放。
“让孩子帮他们查证件?”
“要求还没执行。”秦朗纠正,“学校教务主任发现情况不对,取消了照片环节,并且保存了通知。”
教务主任因此成了突破口。
他把那份通知和自己的反对意见都留着。当初课程公司找过他好几次次,说“别把职业体验弄得太保守”。
“我不保守。”教务主任对沈岳原话是这样说的,“我就是觉得,孩子认识机床可以去科技馆。没必要让家长把工作证发给一家外地公司。”
那家公司后来注销了问卷页面,却没删掉后台数据。
属地机关依法调取后发现,部分已收集的信息被转给一家商业咨询机构。咨询机构正在为境外客户研究国内某类装备的供应链。
两家公司否认知道对方最终用途。后续责任仍需逐人调查,但问卷已经停发,相关数据被封存。
它从未试图改变学生想什么。
它只想让学生把家里的事写出来。
第二周,特别行动组去了西南。
当地有一套流行的乡村学校“心理韧性训练系统”。项目由一家公益机构捐赠,学校不用付费,老师也省事。学生每天在平板上做题,系统自动生成情绪报告。
问题出在报告之外。
学生的家庭住址、监护人职业、长期外出务工情况、家庭收入区间,以及是否存在亲属纠纷,都被纳入了后台标签。
“心理测评需要填这么多?”林珂问。
项目负责人是这样解释的:“只有充分了解家庭环境,才能提供更好的个性化帮助。”
唐可馨拿起一份样本:“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还要记录附近道路通行条件?”
负责人看了一眼:“这个……可能是家访路线优化。”
“系统性安排过家访吗?”
“计划过。”
“哪所学校执行了?”
负责人答不上来。
陆泽查项目公开合同,发现系统由三家国内公司分包。最初的公益机构只承担采购,数据处理责任却写得很含糊。
校长很生气。
不是因为有人来查。他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收到的简版报告背后,还存着那么多孩子的家庭信息。
“他们给我看的是什么情绪分布图。”校长老老实实把知道的说出来,“什么红色、黄色、绿色。我以为是在帮老师找需要关心的孩子。”
林珂问:“老师能看到完整标签吗?”
“看不到。”
“家长知道吗?”
“只签过测评知情书,没见过这些项目。”
初步核查没有发现境外接收方,也没有证据指向间谍活动。
林珂得出结论结论:涉嫌违规收集、使用未成年人个人信息,移交有权部门处理。
赵猛问:“查了这么久,不归咱们?”
“问题归谁管,不取决于我们跑了多少路。”秦朗说。
“那我这趟坐了十几个小时车,算什么?”
“算你对座椅耐久性的民间测试。”
赵猛决定午饭坐得要离这货远一点。
筛查继续向东。
在一座港口城市,他们遇到了一个看上去与安全无关的项目。
小学海洋科普活动。
孩子们到码头参观,画船,记船名,回校后做电子航海日记。活动已经办了四年,家长普遍比较满意。很多家长还把孩子画得比较抽象的船贴在家里各个家具上,觉得很有纪念意义。
姜北看了活动平台的作业要求,没急着下判断。
“画船没问题。”他说,“为什么每次都要求家长上传参观当天的原始照片?”
组织方说,原始照片能验证学生是否参加活动。
可平台不只接收照片。它还保留拍摄地点和时间等信息,按码头和船舶进行分类。
沈岳请属地部门与港口管理单位一起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