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整,申报系统准时关闭。
三十分钟后。
文学院行政楼四层,最东头那间评审室的门从里面关上了。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十一个人。
左手边四位是文学院的教授,右手边四位来自三家影视公司的策划部,桌尾三个座位留给了平台方的编剧。
桌上每人一台笔记本,一沓打印稿,一杯刚泡开的茶。
教务处的年轻老师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把规则又念了一遍。
“本次申报截止,系统共收到有效方向说明三百二十二条,全部匿名,只保留赛道和编号。”
“评审流程先看方向,后看正文。
方向评级分四档,优先阅读、优先观察、常规、同质化待定。
评级结果直接决定正文的阅读顺序。”
她翻了一页。
“优先阅读档的正文,作者提交正文后由全体评委第一时间通读,并做等级评定。
优先观察档,由影视组两位评委全文精读,并享有提前洽商资格。
常规档按顺序分组阅读。
同质化待定档的正文,只做抽样审阅。”
桌尾,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蓝鲸视频的总编剧,严松。
圈里都知道他挑本子狠,毙稿子从来不写第二句理由。
“抽多少?”
“前三千字。”
“也够了。”
严松点点头。
“前三千字站不住,后面也救不回来。”
教务老师没接这句,点了下鼠标。
“那我们开始,如果遇到有争议的条目单独提出来一起讨论。”
……
悬疑·刑侦和悬疑·密室,分到了影视组两位策划手里。
两条赛道加起来,一共七十四条。
坐在右手第二个位置的策划是个短发女人,翻了不到十条,就把笔搁下了。
“你们听听这个。”
她念。
“刑警追查连环杀人案,最后发现凶手是自己的第二人格。”
旁边的男策划笑了一声,抽出一张纸晃了晃。
“我这有个亲兄弟。心理医生治疗连环杀手,最后发现病人就是他自己。”
“这条,死者头七那天,给报案人发来一条短信。”
“这条也是死人发短信。”
“这条是死人发语音。”
会议桌另一头有人笑出了声。
“双重人格,死者来信,报案人就是凶手。”
她掰着手指。
“满打满算有七十多条,光这三样就占了五十多条。
写得最用心的,也就是把双重人格换成了梦游。”
男策划翻得更快,每一张只看第一行就往筐里放。
“说到底,他们都在往同一口井里挤。”
“三十个字一撞,后面写一万五千字也白搭。
评委看到第三个失忆刑警,第四个就不想看了。”
四十分钟后,那个贴着便签的文件筐已经摞了半尺高。
悬疑两条赛道,留在常规档以上的,不到二十条。
“三百多人抢两条赛道,脑子里装的都是同几部剧。”
“方向一撞,后面一万五千字写得再漂亮,也先矮了一截。”
……
“这条可以。”
坐在影视组最靠里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色西装,没打领带。
他面前那张打印稿被单独抽了出来,压在茶杯底下。
他是一家影视公司的策划总监。
他们公司前两年收过一个学生的悬疑中篇,后来拍成了剧。
今年,又跟文学院签了合作。
“都市悬疑。”
他念出来。
“凌晨三点,外卖员接到一单,收货地址是他自己家,备注写着:别开灯。”
桌边安静了两秒。
短发策划点了点头:
“很干净。”
“身份,时间,事件,最后一个钩子留在备注里。”
策划总监用笔在纸上点了三下。
“投资方听完第一句就会问,然后呢?让人问出然后呢,这条就成了。”
他在编号后面画了一个圈,写上“优先观察”。
男策划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三十个字,又看了一眼策划总监。
“这写法,挺成熟。”
策划总监没接话,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压回茶杯底下。
桌上几个人对了一下视线。
男策划收回目光,没再问。
前半截铺人物,后半截挂钩子,断句全掐在该掐的地方。
这种句子,他在总监带过的实习生本子上见过不少。
一个人闷头写,写不出这个味道,得被人拿着稿子一句一句卡过才行。
教授组那边,进度慢得多。
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教授翻着手里的一沓打印稿,看得很仔细,偶尔拿红笔在某几个字下面划一道。
“李老师,您那边怎么样?”
策划总监问了一句。
女教授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孩子的文笔都不差。”
她说。
“就是不太对路。”
她从那沓里抽出一张。
“你们听这条。”
“雪下了一整夜,站台上那个人一直没走,他在等一列早就停运的火车。”
又抽出一张。
“一座老城的最后一家裁缝铺,老师傅量完最后一件衣裳,把尺子折成两截。”
“写得是不错。”
男策划说。
“放在杂志上能当题记。”
“问题就在这儿。”
女教授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这些说明读起来更接近作品简介,写的是氛围,写的是意象,没交代谁要干什么,挡在他前面的是什么。”
她用红笔敲了敲纸面。
“这笔路,一看就是没上过编剧课的。
编剧选修大二才开,这些多半是低年级的孩子,要么就是青蓝那边过来的。”
严松在桌尾嗤了一声。
“那就没辙了。”
他说。
“三十个字写成散文诗,制片人拿到手里只会问一句,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纯文学出身的年轻人,在这一关都吃亏。”
短发策划跟着说。
“他们习惯了让读者慢慢进去,我们这行要的是一句话把人拽进去。”
策划总监把几张散文味最重的说明翻了一遍,在评级栏里一张一张写上“常规”。
“先这么定。”
“正文要是写得好,常规档也能往上提。
但就方向来说,这一批,我的预期偏低。”
女教授没有反驳,把那沓打印稿理齐,放回桌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回青蓝那帮孩子,怕是要栽在三十个字上。”
......
下午三点四十,第一轮浏览过半。
评审室里的动静慢下来了。
翻纸声,敲键盘声,偶尔有人清了一下嗓子,负责续水的学生会志愿者刚刚离场。
热门赛道已经初步筛完,剩下的都是零散条目。
古装权谋有几条写得扎实,被教授组挑了出来。
灾难·极地生存那条赛道里,有一条说明只写了雪地,
男策划看了挺久,最后标了“常规”,在旁边补了一个问号。
坐在桌尾的另一个平台编剧年纪轻些,一直在往下拖页面。
“最底下还有一部分。”
“限制类专区。”
“有几条?”
“我数数。”
他滚动鼠标。
“无对白三条,独角戏两条,实时叙事四条。”
“才九条?”
“还有一个。”
年轻编剧停了一下。
“单一场景,一条。”
这句话说出来,桌边好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策划总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短发策划把椅子往那边挪了挪:
“整个赛道就一条?”
“就一条。”
年轻编剧把屏幕转过来,投到了幕布上。
“三百二十二个人,只有一个报这个?”
那张题材卡片孤零零挂在页面最底下,名额栏里写着:
【已申报:1】
穿冲锋衣的平台编剧把茶杯放下了。
“我倒想看看,谁这么大胆。”
年轻编剧点开了那一条。
幕布上跳出一行字。
【一辆公交车,一次爆炸,一对陌生人被困在同一段时间里,直到救下全车人。】
评审室里没人说话。
三十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短发策划看完第一遍,嘴里跟着默念了第二遍。
一辆公交车,场景。
一次爆炸,事件。
一对陌生人,人物。
被困在同一段时间里,设定。
直到救下全车人,目标。
五样东西,一样不缺,全能落到镜头上。
策划总监的笔在纸上动了起来。
他没写评语,写的是数字。
“一辆车。”
他边写边说。
“棚里搭一个车厢,外景最多几条街,拍摄周期能压到常规项目的一半。”
“设定是时间循环。”
他又写了一行。
“同一套布景,同一批演员,同一段时间,反复用。
每循环一次,美术不用换景,服装不用换装,灯光位置基本不动。”
他抬起头。
“这是制片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低成本,高概念,一句话能卖,一个棚能拍。”
“一对陌生人,那就是双主角。”
短发策划接了一句。
“车上还有一整车的乘客,配角群像现成的,每个人物都能拎出来单独做一条线。”
“最后救下全车人。”
策划总监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终点清楚,观众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就会一直跟着。”
他在草稿栏里写下一行字:
建议:优先阅读。
后面又添了个五角星。
“我有意见。”
穿冲锋衣的平台编剧开口了。
他没站起来,身子往后一靠,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这三十个字写得漂亮,我认。”
“可我干这行十一年,封闭空间的项目我可做过不止一个。”
桌边的人都看向他。
“前年,一个电梯困人的网剧,十二集。
六个人卡在电梯里,一集一个秘密往外抖。”
他伸出一只手。
“前三集数据,可以说是非常好,平台还追加了宣发。
可到了第五集开始,数据就开始往下掉,第七集的完播率只剩前面一半。”
“为什么?”
年轻编剧问。
“因为观众腻了。”
他顿了顿。
“同一个电梯,同一盏灯,同一群人。
编剧组把能抖的秘密全抖完了,到了第七集,只能让人吵架。
吵架吵到第九集,观众全跑了。”
他拿下巴指了指幕布。
“这次这个更狠。
单一场景,再加一个时间循环。
空间不变,时间也不变了。
车还是那辆车,人还是那批人,炸完了从头来一遍。
第一遍新鲜,第二遍有意思,第三遍呢?第五遍呢?”
“重复感会把中段压垮。”
他下了结论。
“学生敢报这个,多半是没做过。”
短发策划皱了一下眉。
“可成本模型摆在这儿。”
“制片人拿到这个本子,第一眼看的就是能不能省钱。”
“省钱省出一部烂片,有什么用?”
严松回得很快。
“每轮循环可以换个突破口,信息从不同乘客身上一点点往外……”
“这话说得容易。”
严松摇头,打断了她。
“真写起来,放信息的节奏稍微一乱,读者就会觉得在原地打转。
一万来字,他得循环几遍?他能循环几遍?
三遍?五遍?一遍写不好,全篇都完。”
男策划在旁边插了一句:
“说实话,单一场景加时间循环,这是双重找死。”
桌尾第三位平台编剧也跟了一句:
“三十个字写得好的,我见多了。
但很多人也就只会写这三十个字。”
“那也比一桌子失忆刑警强吧。”
短发策划回了一句。
桌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影视组这边,策划总监和短发策划咬死了成本和概念,平台那边两个编剧咬死了中段和重复感。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后面的审核都没人碰了。
教务老师站在投影旁边,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
“我说两句。”
教授席上,一直没开口的柳作卿把手里的打印稿放下了。
屋里的声音停了下来。
“叙事结构我不跟各位争,影视行当里的事,你们比我熟。”
柳作卿说。
“我只看最后这几个字。”
他拿起那张纸,手指落在最末一行。
“直到救下全车人。”
“前面二十几个字,给的都是类型的东西,公交车,爆炸,循环。
这些是钩子,能卖,也能拍。”
他说。
“可落点放在了最后。一整车的人。”
他把纸往桌面上一放。
“落点放在人身上,这个故事就有了往下走的理由。
每一次循环,这一对陌生人要救的,不止一辆车,或许是车上具体的人。
或许是抱孩子的妇女,或许是赶着去面试的毕业生。
要救下他们,就得先认识他们。”
“认识一个人,就是一次新的循环。”
平台编剧没吭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类型钩子有了,群像的空间也留出来了。”
柳作卿说。
“这三十个字,是有人算过的。”
说完这句,他靠回椅背上,又看了一眼幕布。
一句话,直接落到镜头上。
昨天上午,阶梯教室。
那个穿深灰卫衣的少年被他点起来,本来只答一个问题,结果把后半节课都讲走了。
柳作卿再次看向那句说明。
三十个字,就是三十个字的机位。
这条说明,跟那节课是同一个路数。
再加上那个少年的一贯做派,别人挤破头抢热门,他偏往冷门里扎。
别人觉得是死路,他偏要在死路里开门。
柳作卿笑了一下。
旁边的女教授看他一眼:
“柳老师笑什么?”
“没什么。”
柳作卿端起茶杯。
“想起一个学生。”
他没再往下说,低头喝茶。
......
“我来定吧。”
影视组正中间,坐着评审团影视组组长,裴敬山。
五十出头,云帆影业策划中心的一把手。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前的打印稿翻得最少。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经手过的立项书,能从这间屋子摞到楼下。
“两边说的,我都听了。”
“虽然成本模型成立,但结构风险也在。
这两样,三十个字都证明不了,只有正文能证明。”
裴敬山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单一场景这条,暂且列为优先阅读。”
平台编剧张了张嘴。
裴敬山抬手压了一下。
“我话没说完。”
“列进优先阅读,意思是它值得全体评委第一时间看。
看完立不住,照样往下降档,一分都不留情面。”
他把纸放下,手掌按在上面。
“要是立得住......”
他环视了一圈。
“我们公司愿意第一个出面商谈。”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几个影视组的策划都愣了一下。
一个策划组组长当着三家公司的面放出这句话,等于是把自家的立项名额提前押了上去。
别家要是也想要,就只能往上加价。
短发策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拿笔描了一遍。
策划总监看着那张纸,把刚才写的那个五角星圈了起来。
......
教务老师在系统里做了登记。
幕布上,那条说明的编号后面,多出一个红色的标签。
【方向评级:优先阅读(最高档)】
【正文状态:未提交】
【提交后自动推送至评审团全体成员】
“整场评审,优先阅读档只有这一条。”
教务老师看着后台说。
“其他最高也就到优先观察。”
“那条外卖员的呢?”
男策划问。
“优先观察,排第一。”
男策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百二十二条说明,最后筛出来,优先观察十四条,常规一百零九条,同质化待定一百九十八条。
优先阅读,一条。
......
五点十分,第一轮评审结束。
教务老师开始收稿,评委们陆续起身。
有人伸懒腰,有人拿着手机出去回电话。
严松没急着走。
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站在幕布前,盯着那三十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条的正文,交上来我第一个读。”
裴敬山正在收公文包,手停了一下。
“但开头我不看。”
严松顿了顿。
“爆炸加循环,开头随便让哪一个成熟编剧都能写热闹。
我直接翻中段,第三轮,第四轮,盯死那几段。”
“但凡有一处重复,一处原地打转,我当场把它从优先阅读里拽下来。”
裴敬山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严松把杯里剩的茶一口喝干,往门口走。
门口有位编剧一边收东西,一边低声对着身边的人道:
“这种题材得一遍一遍磨。九十六个钟头,这人铁定压到最后一分钟才交。”
“那肯定。”
旁边的人跟着起身。
“换我也磨到截止前一秒。
单一场景的循环,交早了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短发策划看了眼手机日历。
“还有三天。那咱们周日下午两点见。”
屋里剩下的几个人都笑了。
柳作卿扣上茶杯盖。
他回想着那位编剧的对话。
最后一分钟?
那小子什么时候按别人算好的点出过牌。
他掏出手机,点开教务后台,把那条编号设成了特别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