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室里,有人把打印稿放下了。
是李老师。
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眼角,好一会儿没抬头。
短发策划的眼圈红了。
“流氓那场戏。”
她声音发哑。
“所有人都在笑。”
她把打印稿翻回第三轮,翻到李诗情喊流氓的那一页,又翻回来。
“他让我们先笑,再告诉我们,五年前有个小姑娘也这么喊过。”
“没人站起来。”
屋里没人说话。
男策划低着头,把那几页纸对齐了三遍,还是没抬起来。
“两个人干的。”
年轻编剧开口,声音劈了一下。
“她手机一拨,包里那部一响,车就没了。”
“还有第四轮司机那一嗓子,肖鹤云是贴着耳朵说的,他偏要嚷出来,那是喊给后面听的!”
短发策划接上:
“卡农是包里那部手机的来电铃。每回炸之前都响,就是她在拨。”
年轻编剧把稿子一页页往回扒,扒到第二轮,手指按住一行。
“后视镜。”
“第二轮就开始埋了。”
策划总监接着说。
“一回接一回,全埋在司机身上。谁会盯着一个开车的看?”
他又翻到第一轮,指着那一行给旁边的人看。
【司机四十来岁,后脑勺一道疤……】
“这道疤,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解释。”
“挂了六轮,没配一句闲话。”
“后面肯定还有账。”
……
严松一直没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昨天说,单一场景加时间循环,是双重找死。”
屋里安静下来。
“现在收回。”
他把打印稿往前推了一截。
“我做了十一年编剧,封闭空间的本子,经手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个。能把中段撑住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每一轮只干一件事。
第一轮,车会炸。
第二轮,有人跟她一样。
第三轮,逃不掉。
第四轮,有人在按按钮。第
五轮,找到人,找到为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一根一根掰手指。
“一轮一个任务,干完就切。
第四轮只有一百来字,因为那一轮只需要一百来字。”
“这是一个剪辑单元一个剪辑单元往上码。”
“能这么写的,行里我知道的,不超过五个。”
屋里没人接话。
年轻编剧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
他跟严松共事三年,头一回听他夸一个本子,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
……
裴敬山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面前那沓打印稿,翻得整整齐齐,一页没折。
“成本我就不说了。”
他看了一眼策划总监。
“你们刚才都算过了吧?”
策划总监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从第三轮之后全是空白。
他自己先笑了。
“算了一半。后面顾不上了。”
“那我替你算。”
裴敬山说。
“一个车厢,搭一次景,一整个拍摄周期不用换。
外景,一条街,一座桥,拍完就收。”
“演员,十一个,两个主角,五个吃重的配角,剩下的是群演。”
“写到这儿,每一轮都有一个爆点。”
“低成本,高概念,爆点密。”
短发策划说。
“这是制片方的梦中情本。”
“就算改编的时候砍掉一轮,剩下的照样立得住。”
策划总监说。
“每一轮都是独立的任务,拆哪一块都不伤主干。容错率高得吓人。”
几个影视组的人对了一眼,都点了头。
裴敬山把手按在打印稿上。
“成本,是这个本子能拍的理由。”
“可光凭成本,它顶多是个好卖的本子。”
他看着桌上那几页纸。
“一车人,谁都不认识谁。
有人拼了命打工,有人拎着西瓜去见儿子。
他们都是好人,最普通的那种好人。”
“五年前,这辆车上坐的,也是这样一车人。”
“小姑娘喊的时候,一车好人,全坐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司机和那个女人,拿炸弹问一车人:你们凭什么不动。”
“李诗情和肖鹤云,拿命去答。”
“这种事,现实里天天都有。公交车上,地铁里,大街上。”
裴敬山把手从打印稿上拿开。
“能拿一个爆炸案,把这个问题包进去,让观众一边看一边提心吊胆,看完了回家还要想一想如果是自己会不会站出来……”
“这是现实主义的东西了。”
李老师在对面,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点了点头。
“我教了三十年书。”
“这样的本子,我想拿回去给学生看看。”
……
教务老师在旁边站了很久,这时候才轻声开口。
“还剩最后一部分,大概两千字。”
严松先坐直了。
“我不问名字。”
“就问一句,作者是研究生院那边的?”
教务老师摇摇头。
“按规定,终审前不公布。”
严松没再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教授席最边上的柳作卿。
柳作卿端着茶杯,低头看茶叶,一个字都没说。
裴敬山把手机拿出来,低头敲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那条消息只有十几个字:下周的立项会,先给我空一个位置出来。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
【又一次醒来。】
【先是钻心地疼。】
【眼皮沉得抬不动。她掐了自己手心一把,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鼻子里又热了,血顺着嘴唇往下淌。】
【她想拿手背去擦,手却抖得擦不准。】
【还有三十六分钟。】
【旁边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肖鹤云脸上没一点血色,额头的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
【“最后一回了。”他嗓子是哑的,“再炸一次,咱俩都醒不过来。”】
【李诗情没问他怎么知道。】
【她攥住他的袖子,点了一下头。】
严松交叉的两只手松开了。
一只搭回膝盖,食指抬起来,停在半空。
“五轮过去了。”他低声说,
“她心里想什么,一个字都没写。”
“话全让别人替她说,罪全让她身子受。”
“憋到这份上……”
他身子往前一压,盯着幕布。
“最后这段,他要掏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