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申报》,头版也是浙东。
永嘉克复,瑞安收复,平阳收复。
中条山的事被挤到了第三版,篇幅比《大公报》还短,只说“晋南战事胶着,敌我双方均有伤亡”。
再翻几份小报,《晶报》《上海日报》都是同一个路子。
浙东的消息铺天盖地,中条山的消息像是被谁拿剪刀裁过一样,只剩个边角。
林言把报纸放下,冷笑了一声。
浙东那边是国军在进攻,是好消息,报纸愿意登,上面也愿意放。
中条山那边是国军在挨打,是坏消息,报纸不敢多说,上面也在压。
抗战打了四年,新闻的套路他太熟了。
“师父,去吃饭?”克莱尔站起来,把病历合上。
“走。”
两人下楼去食堂。
路上克莱尔还念叨着浙东的消息,说日本人终于退了,这场仗总算打完了。
林言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中条山。
浙东的日军退了,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打算长期占领,抢完东西就走。
中条山的日军是来真的,十万兵力压上去,不把国军打垮不会收手。
食堂里人不少,几个护士凑在一起议论浙东的战事,说永嘉那边有个亲戚,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林言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克莱尔坐在对面,还在说报纸上的事。
林言“嗯啊”的应付着。
就在此时,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通运堂被岩井暗中调查,今需要运送一批资金交付第五支队,如有能力请回复。望舒。”
什么?
通运堂被岩井调查?
这老小子是脑子有病吧,自己刚刚好起来,就开始对通运堂下手。
之前通运堂被76号一锅端,最后还不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难道他不知道?
这个暗中调查才开始就被知道了,他这个保密措施相当于没做啊。
不过压力给到了自己,眼下得找机会再去一趟浦东才行。
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的子弹肯定是够用了,100多号人17万发子弹绝对管够,他们现在肯定是人员发展了,资金吃紧外加日本人的封锁,只得求助。
得帮。
值完夜班就给延安回电。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克莱尔继续埋头研究病历,绘制示意图,林言则是在沙发上躺着睡觉。
晚上8点左右,林言刚在沙发上躺下没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
“林医生!林医生在吗!”
林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秒,坐起来。
克莱尔已经放下病历往门口走了。
林言跟上去,推开门,走廊里两个男人抬着一副担架正往手术室方向跑。
前面那个穿着灰色短衫,步子急,脸上全是汗。
后面那个年纪稍长,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言的目光落在担架上那张脸上。
汤进华。
延沢刚。
那个化名潜伏在军统里的日本人,特高课特务,代号飞叶。
他之前亲手做的手术,横结肠修补加胸壁贯通伤,出院还不到半个月。
而抬他来的那个人,林言也认识。
毕从兴,76号的人。
林言心头一沉。
延沢刚是76号的人送来的。
军统那边没有杀他,也没有悄悄处理掉他。
这说明延沢刚跟军统之间出了变故。
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
“林医生,快!”毕从兴看见他,喊了一声。
林言没多问,侧身让开路,指了指手术室:“抬进去。”
担架进了手术室,把人挪上台。
灯光打下来,林言看了一眼伤者,心里已经有了数。
延沢刚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腹部的手术切口整个裂开了,肠管和网膜从裂口挤出来,污染严重。
肩膀上一片红肿,一看就是枪托后坐力导致的。
“什么情况?”林言问。
“我也不知道。”毕从兴站在门口,抹了把汗,欲言又止。
林言没追问,戴上手套,俯身检查。
他伸手按了按肩膀的红肿处,又看了看腹部的裂口。
从伤口的状态看,裂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刚刚发生的。
肩膀的伤是外力打击造成的,但肩膀受伤不至于让腹部切口裂开。
除非是剧烈的动作,或者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或者自己摔了一跤,腹部着地。
他直起身,看向毕从兴。
“这个人我之前做过手术。为什么不遵医嘱?腹部切口裂开之前,他是不是剧烈活动过?还是摔了?”
毕从兴摊了摊手:“林医生,我真不知道。我就是负责把人送过来。”
林言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活过来就是军统的祸害。
而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给他做手术。
当然,做完手术这个人得死。
“我尽力。”林言对毕从兴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但大概率活不了。”
他转身走到手术台前,准备重新开腹。
林言重新开腹的时候,手底下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腹腔打开的一瞬间,积血涌出来,比上次手术时多得多。
吸引器吸掉一层,底下又涌上来一层,整个腹腔像是被血泡透了。
肠道浸泡在暗红色的液体里,颜色发暗,活力明显不行了。
他伸手进去探查,发现肠管周围多处渗血,之前修补的横结肠吻合口已经裂开,肠内容物漏了满腹腔。
“出血量很大。”林言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
毕从兴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变了变。
林言开始清理。
他把积血吸掉,把外露的肠管回纳,把裂开的吻合口重新修剪。
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修剪边缘的时候,他一点一点地剪,剪完了又冲洗,冲洗完了又检查。
腹腔里的出血点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用纱布压着,有的用止血钳夹住,但就是不去缝扎。
“血压多少?”他问护士。
“七十的四十。”
“继续补液。”
他继续清理。
把腹腔里的血和肠内容物一点一点吸出来,动作不急不缓。
肠管上的出血点还在渗,暗红色的血从组织表面慢慢沁出来,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