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纱布按了按,又放开,换一块纱布再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延沢刚的血压在往下掉。
护士报了一次六十五的四十,又报了一次六十的三十。
林言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加快。
他把最后一块纱布从腹腔里取出来,看了一眼肠管的颜色,发紫发黑,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粉红色。
不多时,血压已经测不到了,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死亡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摘下手套,丢进污物桶。
毕从兴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林医生,这……”
林言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之前给他做的手术,横结肠修补加胸壁贯通伤。出院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剧烈运动,不要颠簸,腹部绝对不能受外力。结果呢?伤口崩开的时候腹腔里大出血,肠管多处渗血,吻合口裂开,肠内容物全漏了。这种程度的损伤,送到我这里已经太晚了。”
毕从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带他走的时候,医嘱有没有看?”林言故意这么问。
“我……不知道。”
“那就回去问问知道的人。”林言走到水池边洗手,语气冷淡,“人我尽力了,救不回来。遗体有人会缝合,你们可以抬走。”
他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然后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这时候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延沢刚(中文名:汤进华)】
【职务:特高课特务&军统特工】
【代号:飞叶&驽马】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延沢刚此前在病床上撺掇邢从舟刺杀陈默群,而且是集体行动,并且把情况实时汇报给南田洋子。
2,邢从舟于4个小时前带领手下10多人对陈默群进行埋伏,自然被提前收到情报的陈默群反向围剿,节节败退。
3、而此时因为受伤被安排制高点狙击的延沢刚不断点杀军统人员,这一点惹怒了邢从舟,随后被邢从舟带人猛攻,他被迫躲避摔伤,导致伤口破裂。
4、76号忙着追捕军统人员,并枪杀邢从舟,但把延沢刚给忘了,以至于现在才送到慈心医院。】
怪了!
自己明明10多天前就把延沢刚的身份通过《沪西晚报》传给了贺全安,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
难道他贺全安没看到这个消息?
或者是他跟戴雨浓一样,看到了这个消息也当没看见?
军统的人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这次连邢从舟都折进去了。
不过,损失的也是军统自己,比戴雨浓那种损失军队还损失老百姓好一点。
这一刻,林言总算深刻明白国党为什么那么自然地走向败局了。
就这样吧。
林言和克莱尔回到办公室,都躺下休息,等待天亮交班。
.............
与此同时,距离福照屯几百米的一处房间内,贺全安和苏婉芝两个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一名手臂受伤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万东,回来就告诉他们一个消息,邢从舟牺牲了。
“你再说一遍。”贺全安脸上肌肉在颤抖。
万东的手臂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但他没顾上处理,站在屋子中间,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们按贺队长的安排,在福照屯南边那个仓库集结。十一个人,加上汤进华,一共十二个。贺队长说情报可靠,陈默群那天晚上会从极司菲尔路经过,路线、时间、车辆,全都摸清了。我们计划在路口设伏,三面夹击,速战速决。”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发直。
“结果我们刚到设伏点,就发现不对劲。街面上太安静了,连个巡捕都没有。平时那个点,极司菲尔路上至少有青帮的人走动,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
贺队长说再等等,可能时间还没到。然后汤进华说他去制高点看看,就上了旁边那栋楼。”
万东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上去没两分钟,枪就响了。第一枪打在老赵的后脑上,老赵当时就倒了。第二枪打的是小刘,第三枪打的是老孙。全是后脑,一枪一个。我们这才反应过来,汤进华是叛徒!他站在楼顶上,拿的是三八大盖,居高临下打我们,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贺全安站在窗边,背对着万东,肩膀一动不动。
“贺队长当时就急了,说撤,赶紧撤。但四面八方都有人围过来,76号的人早就埋伏好了。贺队长带着我们往巷子里冲,冲到一半,汤进华在楼顶上又放了两枪,打死了两个断后的兄弟。贺队长眼睛都红了,说‘老子先弄死那个叛徒’,然后就带着剩下的人往楼里冲。”
万东停了一下,眼中全是怒火。
“我跟着贺队长冲进楼里,上了二楼。汤进华还在楼顶,贺队长让我们散开,自己往上冲。我听见上面有打斗的声音,还有枪响。
等我冲到楼顶的时候,贺队长已经倒在地上了,胸口中了弹。汤进华站在边上,肩膀上都是血,像是被贺队长打伤的。他看见我上来,朝我开了一枪,打中了我胳膊。我摔下楼,从后巷跑了。跑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全是枪声,76号的人把楼围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贺全安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沙哑:
“十一个人……就回来你一个?”
“是。”
“邢从舟呢?”
“贺队长他……”万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倒在地上,汤进华朝他补了一枪,但汤进华也受伤了还摔了一大跟头,我跑的时候,76号的人已经冲上楼了。”
贺全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万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活着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颤抖。
“我为什么……我为什么没有拦他?我明明跟他说过,不要急,不要急,先把人摸清楚了再动手。他不听,他非要一雪前耻,非要证明自己。我拦过他,我拦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