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林言在下班之时也拿到了那份《沪西晚报》。
瞟了一眼头版头条上自己发表的文章,微微一笑,没有看的必要,因为内容自己比任何人都熟悉。
就是抛砖引玉,看看日本人接不接。
刚准备下班,发现克莱尔还在认真看,苦涩摇头,然后出门了。
林言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几个护士正凑在挂号处窗口,手里传着同一份《沪西晚报》。
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凑过去看了一眼,问:“万里江山是谁?以前没见过这个笔名。”
“不知道,但写得挺解气。”一个护士说,“日本人说中条山国军一触即溃,他直接说那是战术失误不是意志溃败,还举了八路军破袭战的例子。”
“这人胆子不小,直接跟日本笔部队叫板。”
林言从她们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他。
他瞥了一眼黄东平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黄东平坐在里面,手里也拿着那份报纸,看得挺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林言没有过去打扰,径直下了楼。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拐进霞飞路后面一条小街。
街边有几家小馆子,卖面卖馄饨卖生煎。
他随便挑了一家,在门口露天的条凳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还没上来,隔壁桌两个穿短衫的男人就在聊。
“哎,你看今天《沪西晚报》没有?那个万里江山,直接跟日本人叫板了。”
“看了看了,写得真痛快。日本人说国军不行,他说国军是战术失误。日本人说八路军不抗日,他说八路军在敌后打游击是在牵制日军兵力。两头都说到了。”
“不过这人胆子也忒大了,日本人的笔部队他都敢惹。”
“笔部队是啥?”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
穿短衫的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露出一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
“笔部队你都不知道?就是日本人专门组织的一帮文人,写文章替他们说话。报纸上那些‘大东亚共荣圈’‘中日亲善’的文章,大半都是他们写的。这些人不拿枪,但比拿枪的还厉害,写出来的东西能让人信,能让人迷糊。”
“那这个万里江山能写得过他们?”
“不好说。但你看人家这文章写的,有理有据,不是空喊口号。而且直接下战书,这是摆明了要打擂台。”
林言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拿起筷子,慢慢吃。
面条筋道,汤头清爽,几片葱花浮在上面。他一边吃一边听隔壁桌继续聊。
那两个人已经从笔部队聊到了中条山,又从中学聊到了上海最近的米价。
面吃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林言搁下筷子,付了钱,上车回公寓。
路上,他打开车窗,六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法租界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但这都与林言自己无关。
一脚油门回到公寓,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储物空间中的一号电台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脑海中完成译电。
“论述已阅,政论人员已返程。另,破译日本电台得到‘巴巴罗萨计划’,请帮忙核查。望舒。”
好嘛,延安已经看到了《沪西晚报》的内容了,看完之后便知道自己的实力了,也就把人手撤离了。
延安能这个时候知道《沪西晚报》的内容也正常。
《沪西晚报》掌控在红党手中,他们的底稿拿到手很早,下午就可以把底稿想办法送出上海,上海之外的地方用电台没人管得了。
毕竟电讯测向车这么贵重的玩意敢开到那些地方,当天就会被炸成废铁。
所以他们可以在上海肆无忌惮地寻找电台,但没办法去上海以外的地区,因为损失不起。
至于最后让自己帮忙核查的“巴巴罗萨计划”,那不就是德国进攻苏联的计划嘛。
而且自己当年玩二战游戏,对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6月22日。
还有几天。
不过这事不着急,明天再发给延安就行。
正想着,房门被敲响,然后是急切的喊声。
“林主任,你在吗?林主任。”
“来了。”
林言一听叫自己林主任,就知道是慈心医院的人,起身穿鞋然后小跑到门口,打开门一看,是佟健。
“出什么事了?”林言问。
佟健喘了口气,语速飞快:
“李医生的老婆周秀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李医生要跟她离婚,直接冲到住院部来了。见东西就砸,花瓶、玻璃、值班室的暖水瓶全碎了,两个小护士上去拦,被她推得差点摔下楼。现在人在门诊大厅,保安也不敢动手,谁劝她骂谁。”
林言皱眉:“李成达人呢?”
“不知道,下午辞职了,派人去找了。”
林言暗骂一声。这李成达果然如他所料,跟周秀莲摊牌之后拍拍屁股跑了,把烂摊子甩给医院。
“走,去看看。”
林言拿起外套,快步下楼。
佟健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黄院长说他赶过来,路上得二十多分钟,让你先稳住。”
“知道了。”
车开得快,夜里路面上没多少人,不到五分钟就到了慈心医院。
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门诊大厅里面传来尖利的骂声,夹杂着东西摔碎的脆响。
林言推门进去,只见周秀莲披头散发站在大厅中央,脚边全是碎玻璃和翻倒的椅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一只手还攥着半截木棍,两个护士缩在挂号台后面不敢出来。
一看见林言,周秀莲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木棍直直指过来:“姓林的!你给我站住!”
林言停下脚步。
“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医院会处理好!你说让李成达那个没良心的给我个交代!结果呢?人跑了!连个屁都没放就跑了!我带着孩子怎么活?你们医院得给我把人找回来!”
她越说越激动,木棍在空中乱挥,唾沫星子溅到林言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