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班长转身跑了。
火焰喷射器的火龙交叉着喷射的时候,整个山腹仿佛都在跟着颤。
操作手换了两茬,第一茬的手腕抖得撑不住喷管,第二茬的钢瓶压力告警,正在换瓶。火舌停下来的间隙里,那些灰黑色的影子又从窟窿深处涌出来,密密麻麻的,红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一锅烧开了的炭火。
孙排长带着工兵排的人冲上去,扛着石块和水泥往那些被拱开的窟窿里塞,可石头刚垒上去,里面就传来爪子刨石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用铁钉刮铁板。一块石头被从里面顶出来,滚到孙排长脚边,窟窿里探出一颗比拳头还大的鼠头,门牙又黄又长,上边沾着石粉,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瘪犊子玩意儿!”孙排长一脚把那颗鼠头踹回去。
终于,另外两具火焰喷射器上来了,又是两条火龙喷涌而出。
在火焰喷射器的强力压制下,那些不要命的老鼠暂时不再向外翻涌。
孙排长带着工兵不顾高温,涌上去用石块、用水泥拼命地堵那些被掏透的孔洞。补上了还不算,他朝着工兵排的战士嘶吼:“上水泥浆!混上钢筋石子,把这些地方全都给老子浇铸上!”
终于,暂时消停了。
整个万人坑空间里到处充斥着焦糊味儿,还有一种明火烤肉、烧烤毛发的臭味。
“连长,这样不行!”孙排长扎煞着满是水泥浆的手,“这些灰毛畜生牙尖嘴利,我怕他们早晚再掏出新洞!
还有,我担心另外那个通往机场的通道里的老鼠早晚也会掏出窟窿!再加上那个连鬼子都怕的‘第三采掘面’,这三处安全隐患靠我们现有的力量根本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你说怎么办?”林墨问。
“我再带人寻查一遍,加固一遍,然后全员撤出,直接把这个通往万人坑的主洞口也封上!就算是里面三个位置全都被掏开,咱们好歹还有一关可守!”
“行!这个主洞口就交给你了,这可是我们最后一道保障!”
没有多余的话。
孙排长开始指挥着工兵排的人紧急排险补救。
目前来说,虽然暂时没有造成鼠患外溢,但却把整个“万人坑”空间让了出来,已经算是丢了一块阵地,如果那些老鼠再突破外面这个洞口,后果将不堪设想。
机场方面。
孙成才在塔台二层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步子从门口到窗口,从窗口到床头,再从床头到门口,一趟又一趟,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
——自打林墨带着两个排离开机场,塔台二层原本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个班转去了马厩。
现在,连里有什么事刘向东也不会找他商量,其他班排长更不会找他汇报工作。他这个省军区的下派副营长、连指导员混成了一个小透明。
桌上的煤油灯烧了快一个时辰了,灯芯烧得发黑,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给魏公子的电报发出去有些日子了,他一直患得患失,既怕收不到回电,又怕收到回电。
收不到回电,一种可能是电报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另一种可能是魏家放弃了自己!
万一魏公子不认自己了怎么办?以后的路怎么走?
如果魏公子回电,他又怕电文内容敏感,小周把事情捅出去,到那个时候,刘向东绝对不会饶了自己。
他不停抽烟,屋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魏副政委被免职的消息,想起周参谋临走时看他的那个眼神,心里如同有根头发丝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正要把第七根烟掐灭在铁皮罐子里的时候,门响了。
“谁?”
“我,小周。”
孙成才把门拉开,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抄报纸,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太出来什么。他侧身挤进门,把那张纸递过来,没有说话。
孙成才接过那张纸,展开来,就着煤油灯的光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整个人绷紧的肩膀松下来了一截。电文很短,措辞很平,但那种平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亲密——“来电收悉,甚好……”
孙成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底下拽上来,终于能自由呼吸了。
小周没出事。魏公子还记得他,只要魏公子不倒,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把那张抄报纸胡乱握在手里,抬起头来看了小周一眼。小周站在煤油灯旁边,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异常表情都没有。孙成才朝他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稳了不少:“行,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门关上。孙成才坐回床边,又把那封电报展开来,他看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到“甚好”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腰板挺直了一些。可读到最下面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近日或有北方及东方访客,请接洽。”
北方。东方。
孙成才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北方,东方。他想起魏公子以前跟他说过的一些话。那是在一次喝酒的时候,魏公子喝得半醉,舌头大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魏家有我、有我叔、有我爸!你跟着我们走,亏不了。
你知道我在北方、东方都有生意往来吗?老毛子、小鬼子,路子宽着呢。你好好干,将来我带你见大世面。”
当时他没往深里想。魏公子手眼通天,有“生意往来”也正常。可现在,他坐在塔台二层这间冷飕飕的屋子里,看着电报上“北方及东方访客”这几个字,那些话一下子从记忆深处翻上来了,像是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似的,湿淋淋、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北方。老毛子。苏联人。
东方。小鬼子。日本人。
访客。要他接洽的访客。
孙成才的脊背忽然一阵发凉,像有一条蛇从尾椎骨爬上来,贴着脊椎往上钻。他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他把电报重新展开,盯着那几个字,嘴唇开始发干。
他终于意识到:魏公子所谓的“生意”,就是跟老毛子和日本人做情报买卖?他把中国这边的情报卖给苏联人和日本人?他让自己发出去的那些电报——连队的布防、林墨的动向、冶炼厂和金矿的位置——这些东西,都是卖给苏联人和日本人的?
而“北方及东方访客”现在要来“接洽”了。接洽什么?接洽他。他孙成才是那个在地面上的人,是那个能接触到情报源头的人,是那个能给“访客”提供便利的人。
这不就是叛党叛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