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才一屁股坐回床上,手里那张电报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都像是被滚水烫过的泥鳅,抓不住。他想起自己跟着连队到这以来办过的那些事——向省军区私发电报,把这里的情况越级送出去、干预军分区决策,把冶炼厂的位置和金矿的情况递到魏主任手里。
他以前以为那是“跟上面搞好关系”,是“给自己留后路”。可现在他知道了,那条后路的尽头,站着的不是魏公子,是苏联人的和小日本的枪和刀。
他咬着嘴唇,一股咸腥的铁锈味渗进嘴里。他松开嘴,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嗓子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魏家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以前觉得魏家都是身居高位的人物,手里攥着不知道多少人的命脉,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上,也能让一个人下。
他就是搭着魏家这条线上去的。
他以为他搭着魏家的船,前途花团锦簇。
可现在他知道了,魏家的船是条贼船——最终通向的也是一条不归路。
孙成才心里乱成一团。
他之前只是逢迎、投机、刚愎、自负,还没有想过做祖国的叛徒!
他把那团皱巴巴的电报展开,就着煤油灯的火光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近日或有北方及东方访客,请接洽。”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电报凑到灯焰上。纸片被火苗舔着,边缘卷起来,发黑,然后腾地一下烧着了。他把烧着的纸片扔进铁皮罐子里,看着它烧成一团灰烬,冒着最后几缕青烟。
灰烬暗下去之后,他把铁皮罐子盖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着,他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两个小人儿一直在打架:一个说,已经和魏家捆绑在一起了,什么也别想,一条道走到黑,走到哪儿算哪儿!——在这里,姓林的处处压自己一头,刘向东也看不惯自己!魏副政委倒台了,还不如跟着魏主任“剑走偏锋”!
另一个声音在纠偏:以前你做的那些事,充其量算犯错!可真要是和“北方”“东方”搅在一起,就是犯罪!
孙成才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的,像有千万只黄蜂在飞。
他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过身来,走回床边,坐下来。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魏公子让他“接洽”,怎么接洽?
他们找过来?那不是往刘向东的枪口上撞?
他把脚上的鞋脱了,和衣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可他没有睡着。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皮底下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片被煤油灯照出来的光影,一直看到后半夜。
让我们再转回第七观测点。
三班长带着他那个班蹲在通往机场方向的通道里,已经守了两天两夜。
通道不宽,可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风灌不进来,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和睡袋,十来个人挤在一起,轮流靠着墙打盹。三班长在通道外面放了两个隐蔽哨,每个小时换一次岗,换下来的人回通道里暖和暖和,换上去的人接着盯。
第三天,值哨的战士齐解放和马学民一起蹲在雪窝子里,已经盯了快半个时辰。
齐解放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一寸一寸地扫着前方那片林间空地,忽然停住了。他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揉了揉眼皮,又贴上去看了一遍。然后他慢慢把望远镜从眼睛上移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战友。
“老马,你看看那边。”
马民接过望远镜,顺着齐建设指的方向看过去。林间空地的边缘,一片被雪覆盖的矮灌木丛后面,有一个雪丘。不大,比周围的雪堆略高一些,圆滚滚地蹲在那里,乍一看跟灌木丛上积的雪没什么两样。可它比别的雪丘都规整,上圆下宽,边缘光滑,不像风吹出来的那种不规则的形状。老马看了几秒,刚要说“没什么”,那个雪丘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整个轮廓往前挪了一寸,又停住了。
马学民的手在望远镜上攥紧了。他把望远镜拿下来,又揉了揉眼睛,重新贴上去。那个雪丘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分明记得,刚才它比现在靠前了一点。他又看了几秒,雪丘又动了,这一次动得更明显,整个轮廓往前倾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
“我是不是看花眼了?”马学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我怎么觉得那个雪丘会动?”
齐建设把望远镜接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雪丘,然后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往它身后的林子里扫了一圈。林子边缘的树影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他看不太清楚,那片阴影太浓了,雪丘的颜色和树影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是树哪些是雪。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收起来。
“你在这儿盯着,我回去报告。”
他弯着腰,沿着林子边缘的灌木丛往后撤,每一步都踩在雪最厚的地方,不发出声响。撤到安全距离之后,他撒开腿就往通道方向跑。
三班长正靠在通道口的岩壁上嚼压缩饼干,看见齐建设跑回来,把饼干往兜里一揣,站起来。齐建设跑得气喘吁吁,可说话还算利索:“班长,西北方向,林间空地边缘,一个雪丘会动!”
三班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也是一个老兵,听说过苏联人搞渗透通常会先放一个尖兵在队伍前方一两百米的位置,既是前出哨位,又是“饵”。
如果动了他,后面的人就会警觉。
如果不动他,他很可能会把情报带回去。
这是一个不好做出决断的选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