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AKS-74的酥脆枪声,而是日本人的九二式有“突突突”、是歪把子“哒哒哒”!
子弹不是射向齐建设,而是自山顶的碉堡处压向“花岗岩”、“钳子”和“铁锤”。
——张宝根站在观察窗口后面,望远镜里“钳子”的身影已经推进到了一百二十米的位置。
“钳子”和“铁锤”的两支AKS-74把齐建设他们四个人压得死死的,三八大盖的枪声偶尔才能听到一声。
他的手指攥着水泥台边缘。
另一边,花岗岩的单发射击还在不紧不慢地压着三班长和马学民所在的灌木丛,两个人也打不出有效的反击。
再这样下去,六个人会被一个一个地钉死在各自的掩体后面。
张宝根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
虽然那种后背被毒舌信子盯上的感觉还在,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顾忌,也不敢再犹豫。齐建设那边撑不了太久,老曲的帽子已经被子弹掀掉了,下一发可能就不是帽子了,而是脑壳。
他把牙一咬,转过身来,朝身旁的机枪手吼了一声:“打!给我往死里打!”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对准了“钳子”藏身的那棵落叶松方向。机枪手的拇指压住击铁,弹板上的第一发子弹被推入弹膛,枪机复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射击。
九二式的声音不像AKS-74那样尖锐,也不像三八大盖那样清脆。它发出的是一种沉闷的、像有人拿大锤砸铁板的“咚咚咚”声,厚重,有力,带着一种碾压式的节奏。
子弹从枪口喷出去,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钎捅进那片林间空地。弹板上的三十发子弹在十几秒内全部倾泻出去,打在那棵落叶松周围,打得树干拦腰折断,树枝和碎木片崩得满天飞。
“钳子”藏在那棵树后面的身体猛地一缩,整个人贴在地面上,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背包带过去,把背包带打断,背包弹开,里面的备用弹匣和压缩饼干散了一地。
歪把子机枪同时响了起来。它的声音比九二式脆一些,密集一些,像有人在雪地上放了一挂没完没了的鞭炮。弹斗里的六个弹夹一个接一个被压进去,子弹像泼水一样朝铁锤的方向扫过去。
“铁锤”正半跪在一块岩石后面换弹匣,歪把子的第一波弹雨打在他面前的雪地上,溅起一串雪柱,他猛地缩到岩石后面,可岩石太小,遮不住他的全身。第二波弹雨扫过来的时候,子弹打在岩石边缘,崩出一片石屑,有几发跳弹钻进了岩石后面的空隙,打中了铁锤的右腿和腰部。
铁锤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AKS-74脱手掉在雪地上,他整个人从岩石后面翻了出来,仰面倒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歪把子的弹雨没有停。机枪手把弹斗里的弹夹一个接一个地压进去,枪口始终对着铁锤倒下的位置,又扫了一轮。子弹打在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上,把棉袄和伪装服撕成碎片,雪地被染成一片暗红色。
九二式那边打空了一个弹板。副射手把空弹板抽出来,换上新的,压进弹膛。机枪手松开击发喘了口气,可他的手指还搭在击铁上,枪口仍然对着“钳子”的方向。“钳子”趴在落叶松后面的地面上,他的背包被打烂了,备用弹夹全部丢失。他的左颊被碎木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试图从树根右侧探出枪口,可九二式的下一发子弹立刻打在他面前的冻土上,把冻土崩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土和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逼得他不得不又缩回去了。
“花岗岩”蹲在两百多米外的岩石后面,听见了九二式的“咚咚”声和歪把子的“哒哒哒”声。他猛地抬起头,朝山坡顶上那个被藤蔓包裹的碉堡看了一眼。那两挺机枪的枪口焰格外显眼,把整个山坡和山下的林间空地都笼罩在火力之下。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之前判断那个碉堡是观察哨,上面最多有一两个人,几支步枪。可这两挺机枪的火力告诉他——上面不止一两个人,而且有重武器。那个观察哨不只是一个观察哨,是一个火力支撑点。他们从枪声一响就被这个火力点盯上了。他之前所有的部署——“钳子”和“铁锤”的推进,他自己压着三班长的那片灌木丛——都是在这个火力点的眼皮底下进行的。
这是他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
九二式的枪声还在响,歪把子还在扫。“铁锤”的身体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已经看不出人形了。“钳子”被压在落叶松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说还击了。而他自己——他蹲在岩石后面,被碉堡的火力完全覆盖。只要他敢探出去,九二式的子弹就会把他钉在岩石上。
“花岗岩”把AKS-74的弹匣拔下来看了一眼,还剩半匣。他还有两个备用弹匣,在背包里。可他意识到,在这个火力压制下,他没有了讨便宜的机会。
山顶上的视野和射界很好,覆盖了整片林间空地的边缘,他和“钳子”的位置都在火力覆盖之内。
他咬了咬牙,朝“钳子”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被枪声压了大半。
“撤!”
“钳子”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锤”的方向——那具倒在雪地里的身体已经被歪把子的第二波弹雨打得不像样子了。他胡乱把散落在地上的备用弹匣捡起来一个,拽起背包,从落叶松后面闪出来,弯着腰朝“花岗岩”的方向跑。
九二式的枪口追着他打了一串,子弹打在他脚后跟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柱。他跑得很快,S形路线,左拐右拐,子弹在他身边噗噗地落,可他一直没停。跑出几十步之后,他猛地扑进一条浅沟里,滚了两圈,缩到沟壁后面。九二式的弹雨扫在沟沿上,把积雪和冻土打得飞溅起来,可沟够深,子弹打不透。
“花岗岩”从岩石后面退出来,弯着腰,沿着山脊线往后撤。退到了山包后面那片密林的边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项上的机枪还在响,可枪声已只是威慑了。张宝根从观察窗口里看着那两道灰白色的身影没入密林,下令停止射击。
他的视野里,齐建设从浅坑里爬出来,正朝老曲那边跑过去。老曲几个人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上面挥了一下手。三班长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脖子上缠着一圈从棉袄里扯出来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马学民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