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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彻底停下来的时候，林间空地上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
“铁锤”的尸体躺在雪地里，歪把子机枪的第二波扫射把他整个人打得不成样子了。伪装服碎成一条一条的，棉袄里的棉花炸出来，被血浸透，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冰碴子。他的AKS-74扔在几步外的雪地上，弹匣还插在枪里，枪管上结着一层薄冰。齐建设走过去，把枪捡起来背在肩上。
三班长蹲下来翻了翻“铁锤”身上剩下的东西。除了那支AKS-74和三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还有一把折叠刀别在腰后，刀鞘是硬塑料的，刀身短而宽，刃口带着锯，三班长抽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刻着一行他不认识的俄文字母。
他合上刀，别在自己腰上。“铁锤”的背包被打烂了大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块压缩饼干用锡纸包着，两块已经碎了，一块还能吃；一个铝制的小水壶，壶身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水早漏光了；一个急救包，里面的绷带和止血带都没拆封；还有一小卷地图，三班长展开看了看，上面画着一些线条和标注，他不认识，可他知道这东西有用，也揣在了自己身上。
另一边，齐建设从“镰刀”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更多。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雪，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齐建设翻他东西的手。齐建设不管他，蹲下来把他身上搜了个遍。那件被扯掉半边的白色伪装服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紧身棉服，身上的背包里装好四五个满弹弹夹。
他用的那把短刀牛皮鞘，铜护手，刀柄缠着黑丝绳，刀刃上涂着防锈油，刀身比“铁锤”那把更细、更利，护手上刻着同样的俄文字母。他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自己腰间。那人的裤兜里还有两块压缩饼干，用油纸包着；一小截铅笔头，笔头是碳芯的，软的那种；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是深绿色的帆布，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俄文，齐建设也看不懂。
“镰刀”的靴子侧面还插着一根细长的钢针，钢针后面连着一截橡皮管，是藏在裤腿里的。齐建设抽出来看了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装进了背包里。最后是那支AKS-74——他之前被打晕的时候脱了手的，掉在雪地上，枪口插进雪里半截。齐建设捡起来，把雪磕了磕，拉开枪栓看了看，弹膛是干净的，没卡壳，弹匣里还有大半匣子弹。他把枪也背在肩上。
“班长，这家伙身上东西不少，这上面记得啥？我也看不懂？”齐建设把那个本子递给三班长。
三班长点了点头，把“镰刀”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山坡方向走。那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齐建设从侧面扶了一把。他回头看了齐建设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冷光，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张宝根冲下面打了个手势：放心走，我们会给你们警戒！
战斗结束了，而且胜利了，但张宝根的那种不安仍然挥之不去：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后脑勺上，凉凉的，细细的，像一根看不见的针。
事实上，张宝根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不是没来由的，只是他没有找到原因：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他和三班长带着战士和苏联人激战的时候，始终有两双眼睛盯着这里的态势。
是那两个日本人！
就在距离战场约五百米的山包背面，一片背风的岩石凹地里面，两双眼睛正贴着望远镜的镜筒，把整个战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佐藤趴在雪地里，身上那件尼龙套头防风衣被雪盖了一层，只露出望远镜的镜筒和半个毛线帽。他的呼吸很轻，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薄雾，被风吹散了。他的手指搭在M45的枪托上，枪管搁在岩石边缘，枪口对着远方那片林间空地。中村蹲在他旁边，身体缩在岩石凹陷的最深处，手里的望远镜从来没有离开过眼睛。
他们比苏联人早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从西北方向摸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片山包背面的岩石凹地——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个林间空地和远处那道山脊线。佐藤当时就判断，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他把中村拉进来，两个人缩在岩石后面观察第七观测点的动静。
却没有料到苏联人来了。四个披着白色伪装服的影子从东南方向的林子里钻出来，队形散开，前出的尖兵一路爬过林间空地，朝山坡方向移动。佐藤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尖兵是去摸碉堡的。他的判断跟“花岗岩”一样——那个山顶上的观察哨，必须先端掉。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佐藤的眉头皱了起来。尖兵被两个中国兵从两侧包抄，其中一个扑上去把人按倒了。然后枪响了，双方发生枪战。
佐藤把望远镜的倍率调到最高，贴着镜片看。他看见三个苏联人把六个中国兵压得抬不起头。
如果不出意外，那些中国兵会被一个一个地钉死。佐藤在望远镜后面看得手心发痒，可他没有动。他不能动。
苏联人赢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中国兵赢了，对他来说更没有好处。他唯一关心的是那些中国兵背后那座山，山肚子里面的东西。他要拿回亲王的遗骨和信物，这才是他的任务。
他愿意看到的是中苏两方的人在战斗中各自出现大规模的人员伤亡。
然后，他们看到碉堡开火了。
苏联人瞬间惨败。
佐藤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苏联人丢下一具尸体，一个俘虏，退了。中国人虽然险象环生，可他们赢了这一局。两边都消耗了弹药，两边都暴露了火力点，两边都有人流血。
而他和中村，从头到尾没有开一枪，没有动一下，完完整整地看完了整场交火。
鱼蚌相争，渔翁得利。
中村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佐藤桑，中国兵的火力点暴露了。山顶上那个碉堡，至少两挺机枪，一挺重机枪，一挺轻机枪。火力覆盖整片林间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