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它只是站在炉火的光圈边缘,脑袋微微偏着,两只耳朵往前转,鼻尖抽动了两下。它的眼睛盯着两个穿狍皮大袍的身影,目光从左边那个扫到右边那个,又从右边扫回来,像是要把这两个人的气味从空气中一条一条地揪出来。
几秒钟后,它的尾巴猛地翘了起来,从低垂变成了高高扬起,尾梢在火光里扫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它从炉边蹿了出来,四条腿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急促的碎响,径直朝两个人冲过去。
阿索克先反应过来。他蹲下身,把两只手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黑豹已经扑进了他怀里。它两只前爪搭在阿索克的肩膀上,脑袋往他脖子边拱,嘴里发出一种急促的、短促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跟着晃。
阿索克的狍皮帽子被它拱歪了,他不但没有躲,反而伸出两只手把黑豹搂住了,把脸埋进它脖子上的皮毛里,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声音又急又碎,像在跟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说话。黑豹舔他的脸,舔他的耳朵,舔他颧骨上那道冻裂的口子,舌头粗糙温热,舔得阿索克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可他没有把狗推开。
乌热松在旁边蹲下来,伸出手在黑豹的背上摸了两下。黑豹立刻转过头来,把脑袋钻进乌热松的手掌底下,尾巴摇得更欢了,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摆动。它用鼻子去拱乌热松的腰侧,拱完了又回头去舔阿索克的手,忙得像是要把积了这么多天的话一次性都说完。
乌热松把它的耳朵捏了捏,又揉了揉它脖子后面的厚毛,嘴里低声说着鄂伦春语,黑豹的耳朵在他手里转了转,像是听懂了似的,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忍不住摇起尾巴来。
当初,林墨挨了伊万诺夫一枪,并被他提着丢到雪崖下。
林墨凭着顽强的生命力钻进一个石洞,并杀死了里边一头正在猫冬的熊瞎子,更是靠喝熊血、吃熊肉死撑了八天。
在所有人都认为林墨不可能再活下去的时候,是黑豹独自从靠山屯千里奔袭,穿过林海雪原、躲过无数猛兽的追杀,拖着累摞伤痕,凭着记忆找到孟铁山他们的营地,带着鄂伦春人和熊哥硬是把林墨找了出来。
在鄂伦春人眼里,猎狗不是牲畜,是生死与共的山林战友。是猎人最核心的伙伴、战友,是山林里的第二双眼睛,民间谚语说:一条好猎狗,三匹好马也不换。
在鄂伦春,猎狗在山林搏斗受伤,猎人不惜人力、驮运,一定要把狗带回营地医治;猎狗如果战死、老死,挖坑埋葬,绝不食用狗肉。
不杀猎狗、不吃狗肉。猎狗陪伴猎人一辈子,是家庭成员,不是财产。在鄂伦春人面前诋毁猎狗,是非常冒犯的事。
而忠勇的黑豹便是与他们眼中家人一样的存在。
乌热松把墨豹的耳朵捏了捏,又揉了揉它脖子后面的厚毛,嘴里低声说着鄂伦春语。黑豹的耳朵在他手里转了转,像是听懂了似的,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忍不住摇起尾巴来。
“它是你的兄弟。”他对林墨喃喃而语,“也是我们的!”
坐下一聊,林墨才知道,远在靠山屯的孟铁山老人担心林墨这次进山“不服水土”,在林墨离开靠山屯不久,特意用他养的那只鸽子给族人送去一封信,要求他们派人帮助林墨所带领的这支队伍。
鄂伦春人是知恩图报的人,也是重感情的人。
鄂伦春人把“陪伴过自己的”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对狗如此,对人更是如此。
在他们眼里,林墨、熊哥和人民解放军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要不是林墨和熊哥出手,孟铁山、阿索克、乌热松、等一众人都会在与老毛子军人遭遇战中被消灭!
是林墨和熊哥带着黑豹出其不意地在老毛子身后开了火,事后还把缴获的老毛子的枪支弹药全都留给他们!
这对于物资极为稀缺的鄂伦春人来说,绝对不可小觑。
之后,鄂伦春猎手配合林墨和熊哥围歼了另一支老毛子小队、配合人民军队找到了鬼子的一个物资库。
而军队则直接派出直升机给他们部落送去了盐巴、铁锅、粮食、被服……解决了整个部落“靠天吃饭”的窘境!
予人之恩无所记,受人之恩无所忘!
鄂伦春人衡量一个人,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做了什么。你帮了我,我记你一辈子。你救了我的命,我就把你的命当成我的命。你给了我一把盐,下一次我打到狍子,整条后腿给你送去。这不是客气,也不是客套,是鄂伦春人活了几辈子的规矩。
孟铁山常说:“林子里的东西,都是借来的。今天你借了我的火,明天我借了你的盐。借了就得还。不还,死了没脸见祖宗。”可鄂伦春人嘴里的“还”,不是把东西还回去就完了。他们还的是心。你给了我一分,我还你十分。你伸了一次手,我一辈子记着。
鄂伦春人也重感情,感情在他们眼里比钱贵,比命重。他们不轻易认人,可一旦认了,就不换。不管你是汉人、是蒙古人,只要你在我最难的时候伸过手,我就认你。认了就是一辈子,不会变。
鄂伦春人报恩,从来不挑时候。
所以,当孟铁山老人送信说“林墨有事”,整个部落就都动了起来。
然后,阿索克、乌热松、柯克金就自告奋勇进山来找鄂伦春人的“安达”!
——没有人命令他们,没有人给他们报酬,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去。他们去,是因为那四个字——知恩图报。这规矩不写在纸上,也不挂在墙上,它长在骨头里,流在血里,从祖辈传到父辈,从父辈传到儿子,一代一代,从来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