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索克、乌热松、柯克金出发了。
可在这莽莽林海,要想找一支连级队伍,和大海里捞针差不多。
好在,三个人都是打小在山里长大,又和林墨共执行过任务,也知道他要找飞机和飞机场。
有了目标的确定性,就省去了盲人骑瞎马。
纵使这样,三个人和林墨几乎是前后脚出发,却也在这两天才找到这里。
——他们看到了第七观测点上的碉堡里有人,然后听到了枪声,看到了战斗,还发现了那两个准备做“坐收渔翁之利”的日本鬼子!
三个人兵分两路,阿索克、乌热松确认第七观测点外围隐蔽哨的情况,柯克金则是悄没声地跟上了两头日本鬼子。
——也就是说,那两头心机极热的倭奴并不是最终的黄雀!
林墨心头一喜:一是他意外知道了还有一股势力盯着这里,二是阿索克懂俄语!
亲兄弟,不用绕弯子,也不用客气。
林墨当即把眼下的情况简要说了——抓了一个老毛子俘虏,那人不开口,不管问什么都沉默。他是苏联特种部队的成员,普通的审问方式对他没用。而且双方语言不通,就算他想说,这边也没人能听懂。
阿索克听完,灰黑色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交给我。”他用那种蹩脚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能听懂,也能说……他们的话。”
林墨领着阿索克和乌热松往关押点走去。
门口的双岗抱着枪站在那里,赵排长刚从里面出来。
他刚才进去又试了一回,那个鸟俘虏连眼皮都没抬,他气得差点给对方一个耳刮子,可最后还是压住了。他站在门口喘粗气的时候,听见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林墨带着两个人走过来。
赵排长站起来,眯着眼看了两秒,脸上一喜。
——寻找坠机任务中,赵排长也在,包括给鄂伦春部落运物资,也是他押送的。
“阿索克!乌热松!”
他三步并两步迎上去,一把攥住阿索克的胳膊,使劲晃了两下。阿索克也认出了他,灰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在赵排长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拍得又重又实,赵排长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个老伙计!多久了!上次在你们营地喝酒,你把我灌得三天没爬起来!”赵排长攥着阿索克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也黑了!可这身板还是跟石头似的!”
阿索克咧着嘴笑,用那种蹩脚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赵……排长。你好。孟铁山阿玛哈……让我们来……帮忙。”
赵排长松开了他的胳膊,又转向乌热松。乌热松站在后面,没说话,可他的嘴角也在往上翘。赵排长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乌热松也伸手在赵排长肩膀上拍了一下。
没有言语交流,一切尽在两个人的互拍之中。
听了林墨的安排,赵排长示意哨兵:”把门打开。“
阿索克、乌热松和林墨进去了。
“镰刀”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脚腕、手腕都被绑得结结实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看见了林墨,也看见了林墨身后那个穿狍皮大袍、戴狍头帽的人。
早在清朝驱逐沙俄殖民者的两次雅克萨之战中,鄂伦春族与达斡尔、鄂温克等族共同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不仅直接参加了围攻雅克萨城的战斗,还承担了供给牲只、代养官马、充当站役等后勤保障任务。
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在清军准备收复雅克萨时,鄂伦春族部落酋长朱尔铿接受了清廷的招抚。他率领部众击杀沙俄侵略者40余人,后又再杀20余人,以实际行动表明立场。这一行动为清军进取雅克萨扫清了障碍。
鄂伦春人与沙俄的冲突并非仅限于雅克萨之战。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史料记载“俄罗斯仍于鄂伦春索伦费雅喀赫哲等边劫掠”。
由于鄂伦春人“超悍过人,排枪每发辄中”,沙俄对其“亦颇畏之”。清廷也利用这一点,将鄂伦春人编入八旗,设立“布特哈总管衙门”等机构进行管理,以“强兵固边”。
这种抵抗延续到了晚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当俄军入侵黑河、瑷珲时,鄂伦春人出动了500人的马队,与清军并肩作战,抵抗入侵。
所以,鄂伦春视视沙俄为仇人,直到现在。
阿索克一马当先走在前边,他蹲在“镰刀”面前,把狍头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马灯的光亮照在他颧骨上那道冻裂的口子上,像一条干了的河。
“镰刀”抬起头来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面前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硬、狠。
阿索克死死盯着“镰刀”的眼睛,“镰刀”没有躲,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然后阿索克开口了,盯着“镰刀”的眼神想要吃人的样子。
他用的是俄语,很慢,
乌热松一句一句给林墨和赵排长翻译。
阿索克说的是——你们的祖先,来过我们的林子。他们带着枪。他们烧我们的房子。他们杀我们的人。男人。女人。孩子。我的爷爷的爷爷……跟你们打过仗。
后来他也死了,死在你们手里!
你们的祖先,残害过我们的先人。
这个仇,我们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这辈。我见了你们,就想起那些事。
“镰刀”的喉结滚了一下,仍然没有说话。
阿索克往前凑了一点,脸离“镰刀”的脸更近了。他的呼吸喷在“镰刀”的鼻尖上,凉的,带着一股松脂和雪水的气味。
“你是他们的俘虏。”阿索克朝身后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着林墨和赵排长,“他们不能打你,不能骂你,还得给你饭吃,给你水喝。
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这是他们的规矩。”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闷闷的,可很重:“可我不是他们!我不是兵,我是鄂伦春人,鄂伦春人处置仇人,不按他们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