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登在他脚边轻轻哼了一声。柯克金低下头,看见狗的耳朵朝西北方向转着,鼻尖还在抽动。它在催他。
柯克金把手按在额尔登的脖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朝西北方向迈出了步子。
他得跟上去。
阿索克和乌热松是鄂伦春最好的猎手,他们能照顾好自己。
可他不敢赌碉堡里是不是林墨安达的人。
老毛子的手段他昨天已经见过,三个人可以按着六个人打,现在又动用了那么粗的一个铁家伙,他不能不管。
他是猎人。
猎人的规矩——看见了狼群围猎,不能袖手旁观。哪怕被围的不是自己的猎物。他是林墨的安达。安达有难,任谁都不能坐视。
可阿索克和乌热松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他们不会是和林墨安达的人发生冲突吧?
柯克金胡思乱想着加快了脚步,沿着雪脊的阴影朝西北方向追过去。额尔登跟在他脚边,四条腿在雪壳上无声地倒腾着,尾巴低垂,耳朵往前竖。一人一狗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很快就被雪脊后面的灌木丛吞没了。
苏联人到达了碉堡所在的山脚。
“钳子”摸向雪脊的侧下方,他要敲掉中国兵的暗哨。
“花岗岩”开始在一块石头口部署RPG!
在得到“钳子”除掉中国兵的信号,就会立刻显身用RPG发射火箭弹对碉堡进行致命打击。
柯克金都要急疯了!
碉堡里到底是什么人?自己该不该出手?
如果现在动手,纵然是偷袭,他也不可能一下子干掉好几个人!
如果坐视不管,万一碉堡里是林墨安达的人……
就在柯克金左右为难时,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一声公鹿的嘶鸣。
那声音从忽远忽近,低沉、悠长,带着一种公鹿在深秋发情期特有的颤音。声音在雪原上拖得很长,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叠成两三层的回音才慢慢散掉。
柯克金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耳朵竖起来,朝那个方向偏了偏。
额尔登的反应也不对劲。
按道理说,出现公鹿这么大的猎物,它早该兴奋起来,引领着柯克金追击。
但此时此刻,它和柯克金一样,反而是更加隐蔽了身形。
它的耳朵往前竖着,朝着公鹿叫声传来的方向转了转,又转了转,又垂了下来。把身体偎在柯克金身边,尾巴平伸,鼻子朝那个方向抽动了两下,转回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柯克金。
它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条猎狗听到公鹿叫声时该有的样子。
柯克金侧耳细听着。
那声公鹿叫又连续响起。
终于,做为猎手,柯克金也好像不再纠结和担心眼前的一切。
他把AK-47从肩上卸下来,嘴角在晨光中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猎人听懂了另一个猎人发出的暗号之后,心里那块石头落地的声音。
柯克金不再关注“花岗岩”,而是悄无声息地隐身盯住两头小鬼子的后脑勺。
全然不顾那具RPG-7架在雪脊上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花岗岩”手上,RPG-7光学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山顶碉堡。碉堡的射击孔黑黢黢的,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把眼睛贴在瞄准镜上,右手握住发射管前端的护套,左手摸到了扳机。
“花岗岩”的呼吸很轻,手指头搭在扳机上。
他在等。
等“钳子”摸到中国兵隐蔽哨的位置,等那边动手的枪响去除隐患后,他这边一炮打掉碉堡,拔掉最大的威胁后,再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找到入口、轰开它!
再用温压弹射进去,对山腹进行“清洗”,一劳永逸!
“钳子”那边进行的很顺利,他快速推进到距离两个中国隐蔽哨的一百五十米距离内。
望远镜里,一个哨兵沉浸式地把双眼放在自己面前的望远镜前,观察山包前最容易被敌人突进的林际线,另一个哨兵抱着枪,警觉地环顾另外的方向。
哨兵太过警觉,“钳子”不敢再向前欺进,但这个距离对他这个顶尖特种兵足够了,他以卧姿举起手里的AKS-74,只须一个弹夹,不,半个弹夹也用不了,准星里的那个人将会被瞬间击杀。
AKS-74的准星先套向持枪警戒的那个人,那是三班长!
只要“钳子”的枪响,三班长就将当场殒命。
突然,又一声鹿鸣响起来,搅乱了“钳子”的心神。
——这一次不再是忽远忽近、琢磨不透的距离和位置,而是响在他的后脖颈子后面,近得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吹了一口气。那声音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后颈最敏感的那一层汗毛上。
“钳子”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绝对不是傻鹿才有的气息!
不是鹿,还能是什么?
是人!
而且是敌人!
可那股呼吸很轻,很稳,不像是跑动之后的人能控制住的节奏。它均匀地、有规律地打在他的后颈上,一下,又一下,像有人蹲在他背后,贴着他,看了他很久。
“钳子”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比脑子先动。
他一个翻滚从灌木丛后面翻出去,左手撑地,右肘弯曲,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样弹向侧面。他的右手同时探向靴筒,指尖碰到了匕首的皮鞘。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在零点几秒之内就完成了一套完整的反应——翻滚、脱离、拔刀、准备反击。这套动作他在训练营里练过上千遍,闭着眼都能做出来。
可他还是晚了。
他的指尖刚碰到匕首的握柄,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不大,可手指头粗壮,指节像树根一样硬,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皮革。扣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那只手上传过来,不是蛮力,是一种更精准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力道。那力道把他的手腕往上一翻,他整条右臂跟着被拧了过去,手背贴到了自己的后腰上,匕首从靴筒里滑出来,掉在雪地上。
他的左手还没来得及发力,另一只手从另一侧伸过来,扣住了他的左肩。那只手一按,一拧,他的上半身就被压得往前倾,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整个人从蹲姿变成了半跪的姿态。他的脸几乎贴到了雪面上,鼻尖扎进雪壳里,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两条手臂。一个锁腕,一个锁肩。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练过一千遍。可他们不是练的。他们是猎手。
猎手抓猎物的时候,不需要练。
猎人抓狍子,抓鹿,抓狼,都是这么抓的——从背后摸上去,一只手锁住最危险的部位,另一只手控制住重心。狍子有蹄子,会踢;狼有牙,会咬。可猎人有办法。一只手按住后颈,一只手拧住前腿,往雪地上一压,多大的猎物都得趴下。
“钳子”在雪地上挣扎了一下。他的膝盖顶着雪面,想撑起来,可那只锁着他肩膀的手按得更深了一寸,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处。那只手的主人蹲在他身后,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
另一个方向,锁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也没有松。那个人的手指头在他腕关节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在一个很刁钻的角度上。他的右手整条手臂都酸麻了,从指尖到肩膀,像被一团冰水浇透了。他的手指头松开了,再也攥不住任何东西。
“钳子”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蹲在灌木丛后面,全神贯注地瞄准了中国兵,准星已经套住了那个持枪警戒的人的脑袋。
他什么都算好了——距离、风向、弹道、退路。
举枪之前,他确认过四周是安全的。
是什么人能在几息之间来自己身后还未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