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钳子”的是阿索克和乌热松。
也就是他们这样的鄂伦春猎人,才能悄没声地迅速摸到这个老子子特种兵近前而不被发现。
阿索克蹲在“钳子”身后,一只手锁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猎刀。那把刀不长,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冷光,刀背上刻着细细的纹路。他没有把刀架在“钳子”的脖子上。他把刀尖抵在“钳子”后腰的脊椎骨上,那个位置,只要往前一送,就是肾脏。刀尖刺破了一层棉服,碰到了皮肤,没有再往里推。
他低下头,把嘴凑到“钳子”的耳朵旁边,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贴着耳朵的“钳子”能听见。
“别动!动就死!”
乌热松蹲在另一侧,一只手锁着“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钳子”掉在雪地上的AKS-74。他把枪捡起来,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弹膛,又把枪栓推回去,背在自己肩上。
接着把掉在地上的匕首别在自己腰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钳子”的鼻尖埋在雪里,脸埋在雪里,什么都看不见。
就这样,战斗民族的一个特种兵就这样被制住了!
紧接着,枪声响了。
听到枪声“花岗岩”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两个点。
——不是AKS-74的短点射!
那是三八大盖的脆响,子弹从雪沟的方向遥遥射过来。
“花岗岩”的手指头在扳机上停了一瞬。他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钳子”失手了!
现在,他只能做一个决定:撤,还是打!
瞬间思索后,他的手指头扣了下去。
RPG-7的发射管猛地往后一坐,撞在他肩膀窝里,震得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火箭弹从管口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喷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一大片灰白色的烟雾,在晨光中炸开,把花岗岩整个人裹在里面。
发射管前端那个喇叭形的扩口喷出一道极细的尾焰,弹体从管口飞出去,尾翼在飞行中展开,四片稳定翼在空气中划出四道细细的白线。火箭弹的续航发动机在飞出十米之后点火,弹体猛地加速,从每秒一百二十米蹿到每秒三百米以上,弹道拉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朝着山顶碉堡的方向飞过去。
“花岗岩”的肩膀被后坐力撞得发麻,可他顾不上疼,眼睛追着那条尾焰的轨迹往上看。
火箭弹飞过雪脊上空,飞过林间空地的边缘,飞过那片矮灌木丛,朝着第七观测点山顶的那个混凝土轮廓飞过去。它的速度太快了,肉眼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带着橘红色尾焰的灰白色烟迹,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
外围的三班长他们只看到碉堡腾起一团火球。
爆炸的声音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武器。
手榴弹是炸在耳朵边上的闷响,炮弹是撕裂空气的呼啸,可RPG-7的爆炸是一声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巨响。弹头撞在碉堡的混凝土外壁上,引信触发,弹体内的炸药在百万分之一秒内爆炸,形成一股温度超过两千度的金属射流,以每秒几千米的速度穿透混凝土。
那束金属射流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豆腐一样,从外壁穿进去,从内壁穿出来,然后向四面八方炸开。
碉堡外壁的混凝土碎块被炸飞了几十米远,碎块和钢筋像冰雹一样砸在雪地上。
佐藤和中村趴在雪坡上,眼睁睁看着那道灰白色的烟迹划破晨空,一头撞上山顶碉堡的混凝土轮廓。
爆炸腾起一团火球。橘红色的火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炸开,像一朵瞬间盛开的死亡之花。碉堡外壁的混凝土碎块被炸飞了几十米远,碎块和钢筋像冰雹一样砸在雪地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
爆炸的巨响从山顶方向翻过来,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弹了一下,又弹回来,叠成好几层的回音才慢慢散掉。
佐藤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打中了!老毛子这一炮打得很准。
碉堡被炸了,那两挺机枪废了!
中国兵的火力压制塌了半边天!
他万分欣喜地等着苏联人趁乱往上冲,等着他和中村摸进去的机会。
但随后发生的状况却让两个人“肝颤”起来。
三八大盖的子弹从雪沟的方向射出来,啪,啪,啪,清脆而沉稳,一发接一发。AKS-74的短点射从雪脊侧面响起来,哒哒哒,三发一组,节奏利落。AK-47的连射从更远的北边山脊方向扫过来,嗵嗵嗵,弹雨横扫,打得雪脊上的积雪溅起一排排雪柱。
三面火力,三个方向,很多人影从不同的位置冒出来,全都穿着白色伪装服,猫着腰,端着枪,朝“花岗岩”的方向压过去。
佐藤的瞳孔缩成了两个点。他数不清具体有多少人,可那些白色身影从雪沟里、从灌木丛后面、从山脊的阴影里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如同一张快速结起来的一张网,把“花岗岩”围在了中间。
“花岗岩”把打空了的RPG-7发射管往雪地上一扔,伸手去够背上的AKS-74。他的手指头刚碰到枪托,碉堡方向忽然响起了机枪声。
不是一挺,是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的“咚咚咚”闷响和歪把子轻机枪的“哒哒哒”脆响混在一起,从山顶方向泼下来,弹雨像两把看不见的镰刀,从雪脊上方横扫而过,把“花岗岩”藏身的那块岩石打得石屑飞溅,碎渣乱蹦。
那一个苏联人缩在岩石后面,脑袋压得低低的,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他的手指头从AKS-74的枪托上滑了下来。
佐藤的眼睛瞪圆了。
碉堡不是明明被炸掉了?
他亲眼看见那团火球飞腾而起!
他亲眼看见混凝土碎块飞散!
他亲眼看见那道灰白色的烟迹撞上去的!
可那两挺机枪还在响。枪声不是从碉堡的废墟里传出来的,是从碉堡侧方两块巨大的岩石间传出来的。那两块岩石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一道窄缝,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轻机枪就架在石头缝里,射手蹲在石缝后面,枪口从石头的凹处伸出来。
那分明是预备用掩体。
那个被炸掉的碉堡,应该是一个空壳子。真正的火力点藏在碉堡侧面,藏在两块巨石之间,藏在所有人目光的盲区里。
佐藤的后背凉了。
中国兵早有部署!
鸟瞰整个战局、有上帝之眼的柯克金的后背忽然绷紧了。
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阵极轻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又像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变了。他的手指头在枪身上攥了一下,没有动。额尔登在他脚边,耳朵猛地往后贴了一下,喉咙里刚要发出声音,却被柯克金一只手按住了脖子。那条狗把声音咽了回去,可它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四条腿微微弯曲,鼻尖朝着身后的方向抽动。
有声音。极轻极碎的脚步声,从下风口的雪坡侧面传过来,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踩在雪壳上的节奏很密,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走得很有章法。他们在压着步子,每一步都踩在雪最厚实的地方,尽量不发出声响。可柯克金的耳朵比他们的步子更细。他听得出来,他们离他不到五十步了。
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