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篇文章是他到目前为止写得最大胆的一篇。
它不只是提出了一个概念,而是对我国过去三十年的发展模式进行了一次系统的审视。
这种审视放在2026年,是教科书里的标准表述。
但在1978年,在“两个凡是”的余温还没有散尽的年代,它是一颗石头,扔进了一潭看似平静的大海里,因为说扔在湖里都不够表达它引起的波澜。
六月中旬,汉东进入了梅雨季节。
雨下个不停,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空气潮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衣服晾在外面三天都干不了,被褥摸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凉意。
陆云峥坐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帘发呆。
王大勇在对面铺上打呼噜,刘建国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羊”啊“草”的。
赵志远还没睡,在台灯下看书,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剪影。
陆云峥知道赵志远家庭可能也不一般,甚至超过自己。
要知道自己老爹可是差一步的封疆大吏。
(PS:老领导父亲原型,100岁寿终。当时葬礼的时候来的人.....我算是嫡系了,站在最最边上,大家自己想吧,我说不出来。)
陆云峥正打算上床睡觉,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陆云峥!
陆云峥!”
声音很急从楼下传上来,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陆云峥走到窗前探出头去。
楼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雨衣,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雨水顺着雨衣的边沿往下淌。
“谁?”
“收发室老李!
你的信!
京城来的!”
陆云峥披上外套快步下楼。
楼道里的灯昏昏暗暗的,有几层已经坏了,他摸着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收发室在一楼门厅旁边,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子。
老李站在门口,雨衣还没脱,手里的大信封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个角。
“刚到的,加急。”
老李把信封递过来。
“我以为是什么急事,就给你送来了。”
陆云峥接过信封。
信封上印着“经济研究编辑部”的字样,邮戳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拆开信封,里面依然是一封信和一本样刊。
这次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有力:
陆云峥同志:
大作《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概述》经编委会审阅,一致决定采用,发表于本刊1978年第4期。
编委会同志嘱我转达一句话:这篇文章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命题,值得深入讨论。
感谢您对本刊的支持。
《经济研究》主编 刘云生
1978年6月10日
陆云峥把信看了两遍,然后翻开期刊。
1978年第4期。
封面是浅灰色的,和上一期一样。
他翻到目录页,在第一篇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文章标题和名字。
《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概述》
陆云峥
第一篇。
不是第二篇,不是第三篇,是头版头条。
他把期刊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汉东六月的雨夜,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陆云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期刊,听着雨声站了很久。
老李在旁边抽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烟头的火光在雨夜里明灭不定,像一颗微弱但固执的星星。
《经济研究》1978年第4期出版发行后,反响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都猛。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学术界。
我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的几位专家在看到文章后,连夜召开了一次小型研讨会。
据后来传出来的消息,研讨会上出现了激烈的争论,有人称之为“里程碑式的文章”,也有人认为“概念过于超前,缺乏现实基础”。
但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这篇文章提出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吴敬佩给陆云峥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云峥同志:拜读大作,‘高质量发展’这个概念,抓得很好。
它把我国经济发展中一系列分散的问题‘结构、效益、分配、可持续、创新’整合到了一个统一的分析框架之下。
这是理论上的贡献。”
“但我有一个疑问:你提出的‘三个转变’,在操作层面如何落地?
从‘速度优先’转向‘质量优先’,谁来定义‘质量’?
用什么指标来衡量?
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高质量发展’就只是一个漂亮的口号。”
“期待你的进一步研究。”
陆云峥收到信后,认真读了两遍,然后写了一封回信:
“尊敬的吴敬佩同志:您好,您提的问题,正是我下一步要研究的核心。
(PS:网上搜一下就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为什么会这么尊敬的称呼。
这是我改了名字的,搜吴敬就知道。)
‘质量’如何定义、如何衡量、如何考核,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我的初步想法是建立一套‘高质量发展评价指标体系’,从结构、效益、分配、可持续、创新五个维度,设置若干可量化的指标。
这项工作,我一个人做不了,希望能得到您的指导。”
信寄出去之后,陆云峥继续在宿舍里看书、写东西,等待更大的风暴。
七月初,《人民日报》在理论版刊登了一篇署名“本报评论员”的文章,标题是《高质量发展:一个新命题》。
文章写道:
“最近一期《经济研究》刊登了汉东大学陆云峥同志的论文《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概述》。
文章提出了‘高质量发展’这一新概念,并从结构、效益、分配、可持续、创新五个维度进行了论述。”
“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在于它给出了答案,而在于它提出了问题。
它让我们思考,我们的经济发展,到底要追求什么?
是速度,还是质量?
是数量,还是效益?
是眼前的增长,还是长远的可持续?”
“这些问题,值得每一个关心国家前途命运的人认真思考。”
《人民日报》的这篇文章,把陆云峥的名字和他的“高质量发展”概念,推送到了全国公众面前。
不是学术圈,是全国。
紧接着,《光明日报》刊登了对这篇文章的评论,《文汇报》刊登了专访,《解放日报》转载了文章摘要。
各大报刊的记者蜂拥而至汉东大学,要采访陆云峥。
学校在征询了陆云峥的意见之后,学校将这些媒体一一婉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