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接受采访,而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文章刚刚发表,讨论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先看清楚风向,再决定怎么说话。
但风暴的中心,不在报刊上,不在学术圈里,不在记者们的采访本上。
在更远的地方。
京城,海棠花盛开的地方。
一位老者的书房里,灯光温和地亮着。
书桌上摊开着最新一期的《经济研究》,翻到了第一篇的位置。
老者的手指在“高质量发展”五个字下面,轻轻划过。
他的目光认真、郑重、逐字逐句的审读。
他读得很慢。
遇到数据他会停下来想一想。
遇到判断他会反复咀嚼。
遇到那些大胆的表述,他没有皱眉,也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读着,像是在听一个年轻人说话。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立刻把期刊合上。
他翻回第一页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读得更慢。
书房的窗外,京城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的长安街上偶尔有汽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划过,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老者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章标题的旁边,写下了一行批注。
字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钢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阅!陆云峥同志此文有新意。
所提高质量发展,是长远之计。”
他把期刊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是我。”
老者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最新一期《经济研究》看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
老者继续说:“第四期,第一篇,一个年轻人写的。
标题是《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概述》。
你找来看看。”
“看完之后,让政策研究室也看看。
陆云峥同志的思路和我们想的方向是一致的,而且更加系统的阐述了高质量发展之概念。”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
老者微微点头。
“好,就这样。”
电话挂断。
老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桌上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顶天的第三座高峰般沉稳。
窗外京城的夜色正浓。
消息传到汉东大学的时候,学校已经快放假了。
消息不是通过正式渠道传来的,而是通过一个电话。
那天下午,陆云峥正在图书馆里看书,忽然被叫到了系办公室。
马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睛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示意陆云峥坐下,然后把门关上。
“陆云峥,我刚刚接到省委宣传部的电话。”
陆云峥看着他没有说话。
“中央有人看了你的文章。
具体是谁,宣传部没有明说。
但宣传部转达了一句话”
马主任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
“有人给你那篇文章做了批注。
批注是‘此文有新意。
高质量发展,是长远之计。’”
陆云峥的心跳加速了。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宣传部还说,中央政策研究室已经把你的文章列为内部参阅材料,印发给相关同志学习。”
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陆云峥坐在椅子上,脑子在飞速运转。
有人给他做了批注。
那个人说“高质量发展是长远之计”。
这意味着他的核心判断和中央的判断方向是一致的。
这不是“可以讨论”,这是“可以推进”。
“马主任,宣传部有没有说,我需要做什么?”
“目前没有。”
“但宣传部让我转告你‘好好读书,好好研究,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陆云峥点了点头。
“我会的。”
走出系办公室的时候,梧桐道上的阳光很烈。
此时的汉东热得像蒸笼。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树梢上传下来,让人心旷神怡美不胜收。
他走在梧桐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句话
“此文有新意。
高质量发展,是长远之计。”
这段话把他之前所有的不确定、所有的不安,都变成了笃定。
方向对了。
他不需要再试探,不需要再留余地。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大胆往前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高育良。
高育良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要进图书馆。
看到陆云峥他停下来。
“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当两个人一起走进图书馆的时候,高育良轻声说了一句:“学校里说你的文章在京城有人看了。”
陆云峥看了他一眼。
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有人看了。”
“什么人?”
“不能说的那种人。”
高育良沉默了几步路。
两个人走过大厅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二楼的时候,高育良忽然说了一句。
“陆云峥同志。”
“嗯?”
“你走的路,和我们不一样。”
陆云峥停下来看着他。
“路都是走出来的,没有哪条路是现成的。”
高育良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
“你说得对,路都是走出来的。”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阅览室。
陆云峥站在原地,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窗外蝉鸣声依旧。
他转过身走向另一侧的阅览室,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一本书。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但他没有把窗帘拉上。
他想让阳光照进来。
期末考试结束后,汉东大学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所有人绷了一个学期的弦终于松下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王大勇考完最后一门回到宿舍,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声音。
“啊。。。终于考完了。”
那声叹息拖了足足有五秒钟,尾音还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才消散。
刘建国在旁边对答案,对一道错一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对到最后他把笔记本一合,嘟囔了一句:“完了,放羊放习惯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赵志远安静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把笔放进笔筒,把笔记本摞整齐,把桌面擦了一遍。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擦桌子的动作比平时略显僵硬,那是他紧张的表现。
陆云峥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梧桐叶层层叠叠的把阳光剪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臂上,落在翻开的笔记本上。
他在想事情。
但不是在想考试。
考试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那些题目,放在2026年连高中的难度都够不上。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分数,而是这个学期结束了。
大一,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