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人在石头上坐下来,陆云峥坐在中间,高育良在左边,赵志远在右边。
三瓶北冰洋汽水,用瓶起子一一打开,“噗”的一声,橘子味的气泡冒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来,”
陆云峥举起瓶子。
“先说正事。”
“什么正事?”
高育良问。
“祝贺你考了法律系第一。”
“也祝贺你考了经管系第一。”
高育良举起瓶子。
“还有你,”
陆云峥转向赵志远。
“祝贺你考了....你考了第几名?”
“第三。”
赵志远说。
“经管系第三?”
“嗯。”
“那你也是前三。”
陆云峥说。
“前三就该被祝贺。”
三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湖面上回荡开去。
橘子汽水很甜,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刺激着味蕾。
陆云峥喝了一大口,感觉那股冰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胃里散开,舒服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好喝。”
“三毛钱一瓶,当然好喝。”
“我在东山的时候,一年都喝不上一瓶。”
“你在东山喝什么?”
赵志远问。
“井水。”
“冬天喝井水,夏天也喝井水。
冬天冷,喝下去胃疼。
夏天热,喝下去舒服。”
“有一次,公社供销社进了一批汽水,橘子味的,两毛五一瓶。
我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后来呢?”
陆云峥问。
“后来有个老同志买了一瓶,打开的时候瓶盖崩了,喷了半瓶。
他把剩下半瓶给我了。”
高育良看着手里的汽水瓶,嘴角带着一丝笑,但那丝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喝吗?”
赵志远问。
“好喝。”
高育良说。
“甜。
比现在这个还甜,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
陆云峥知道,那不是汽水更甜,是那个半瓶汽水更珍贵。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云峥从26年过去,那时候可乐雪碧随便喝,他体会不到这种滋味,但是他到现在也忘不掉第一次和鱼儿接触的感觉,他想大概高育良第一次喝汽水也是这种感觉吧。
赵志远从小生活在京城,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在他的印象中,汽水这种东西好像也一般,自己想要喝,自己的哥哥会给自己买,自己能随时喝到。
湖面上起了风,柳条摆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
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声音沉闷而悠长,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高育良先开口了。
“云峥,你大一就干了这么多事,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你就不想想?”
“想是想,但不急。”
陆云峥看着湖面。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你现在想得再远,明天的事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举起汽水瓶又喝了一口。
“我想入党。”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陆云峥转过头看着他。
高育良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湖面。
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没有眼镜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想了很久了。”
“从公社的时候就在想。
那时候我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改了七遍,最后也没交上去。”
“为什么没交?”
赵志远问。
“因为我怕。”
高育良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怕被拒绝。
是怕自己不够格。”
陆云峥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育良说的“不够格”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年代,入党不仅仅是一种政治选择,更是一种人生的承诺,一种对信仰的承诺,对人民的承诺。
高育良不是一个轻易做承诺的人。
“现在呢?”
陆云峥问。
“现在想通了。”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陆云峥。
“不是因为我够格了,是因为我想清楚了,入党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够格,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这个身份。”
陆云峥看着他的眼睛。
暮色里高育良那双眼睛很亮。
“我已经是党员了。”
陆云峥说。
高育良微微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
“在家早早入党了。”
高育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一直没跟我说。”
“你一直没问。”
高育良笑着摇了摇头。
高育良的笑带着一种“你这个人啊”的笑,笑里面又带着无奈,带着亲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还有一件事。”
陆云峥说。
“什么?”
“赵志远同志,也是党员了。”
高育良转头看向赵志远。
赵志远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我也是在家入的党。”
高育良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噗呲,哈哈哈。”
“原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有我还一个人站在外面。”
“合着你们俩都瞒着我?”
高育良举起汽水瓶,“那我得敬你们一杯。”
“敬什么?”
陆云峥问。
“敬你们...”
高育良想了想。
“敬你们是比我更早想清楚的人。”
三只瓶子又碰在了一起。
这一次碰得更用力,汽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流,滴在石头上,滴在裤子上。
没有人去擦。
高育良喝了一大口汽水,放下瓶子看着湖面。
“那看来,”
“我要继续追逐你们的脚步了啊。”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陆云峥听出了那轻松底下的郑重。
高育良这个人,越是认真的事,越是用轻松的语气说。
他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好意思让人看出来。
“那你要追快一点。”
“我们跑得可不慢。”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你们跑得快,是因为你们先出发。
我不信我追不上。”
“那打个赌?”
赵志远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