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和陆云峥同时看向他。
赵志远很少主动提议打赌。
他是一个太认真的人,认真到不愿意把任何事情当成玩笑。
“赌什么?”
高育良问。
“赌谁先毕业。”
赵志远说。
“我们都是77级,一起毕业。”
高育良说。
“那就赌谁先找到答案。”
赵志远说。
“什么答案?”
“云峥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我国的路到底怎么走。”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本来你们的专业在这个问题上是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但是为了满足你们的需求这个赌,我接了。”
“哈哈哈,那我也接了。”
三个人举起瓶子。
“那就算说定了。”
高育良说。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
柳条在他们头顶轻轻摆动,像无数只温柔的手。
暮色越来越浓,像是深渊吞噬了阳光。
西边的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高育良,你入党申请书写好了没有?”
“写了。”
“改了几遍?”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小同志,你的思想啊!你猜!”
“七遍?”
“哈哈哈”
旁边赵志远听到直接笑了出来。
高育良摇了摇头。
“十二遍。”
陆云峥愣了一下。
“比你的论文改得还多。”
“那不一样。”
“论文改的是字,入党申请书改的是心。
字好改,心不好改。”
赵志远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那份入党申请书,可以给我看看吗?”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我想看看,改了十二遍的心,是不是那么红,红的什么样。”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钟。
“好。明天拿给你。”
三个人又沉默了。
但这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沉默是因为不熟,现在的沉默是因为太熟了,熟到不需要一直说话来填充空白。
陆云峥靠在石头上仰头看天。
天上的星星比刚才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他在2026年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但在1978年,在汉东大学湖边,星星多得像梦一样。
“你们说,”
高育良忽然开口。
“几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在干什么?”
“在干该干的事。”
陆云峥说。
“什么算该干的事?”
高育良问。
“就是等你老了,回想起来不会觉得这辈子白活了的那种事。”
高育良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要多干几件。”
“免得老了后悔。”
赵志远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枚淡淡的月牙。
汽水瓶快见底了。
陆云峥把最后一口喝完,把瓶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食堂快关门了。”
高育良站起来,把眼镜重新戴上。
“今晚食堂有什么?”
“不知道。
但不管有什么今天我请。”
“你请?
你上次就说你请。”
“上次没请成,这次补上。”
高育良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的账,我算不清楚。”
“不用算,你算不过学经济的。”
三个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路灯在黑暗中亮起一幕动人的光晕,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三棵并肩生长的树。
高育良走在左边,陆云峥在中间,赵志远在右边。
没有人说话。
但三个人走路的节奏,不知不觉地同步了。
步子的大小,迈步的频率,甚至摆臂的幅度,都渐渐地变得一致。
像一支不需要口令的队伍。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高育良停了一下。
“我回去拿个东西。
你们先去食堂,我随后就到。”
“拿什么?”
陆云峥问。
高育良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图书馆的侧门。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陆云峥和赵志远继续往食堂走。
走了一段路,赵志远忽然开口了。
“高育良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留有余地。
但今天他说入党的事,没有留余地。”
陆云峥看了赵志远一眼。
赵志远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陆云峥知道赵志远说的“真的”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说话是为了让别人听,有些人说话是为了让自己信。
高育良属于后一种。
“你也是。”
陆云峥说。
赵志远没有接话。
但路灯下他的耳朵泛起了微微的红晕。
也就是陆云峥没看到,不然高低都要整上一句,“哎哟还是个风间彻。”
食堂里人不多。
陆云峥打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凉拌黄瓜。
这在当时算得上丰盛了,花了他一块多钱。
赵志远看着那四个菜,推了推眼镜。
“你今天是真打算请客?”
“说好了的。”
“不是因为考了第一?”
“不全是。是因为今天是个日子。”
“什么日子?”
陆云峥想了想。
“三个人坐在湖边,说了真话的日子。”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缸子放在桌上,推到陆云峥面前。
“你喝一口。”
陆云峥愣了一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搪瓷缸子特有的铁锈味。
“这算什么?”
“算我请你的。”
“菜你请,水我请。”
陆云峥笑了。
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高育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
“什么东西?”
陆云峥指了指信封。
“入党申请书。
给赵志远看的。”
赵志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先吃饭。吃完饭再看。”
“好。”
三个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
白炽灯泡挂在屋顶正中央,光线昏黄,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高育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今天的红烧肉不错。”
“我挑的。”陆云峥说。
“你还会挑红烧肉?”
“肥瘦相间的才好吃。
全是肥的腻,全是瘦的柴。”
高育良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吃个红烧肉都能说出道理来。”
“不是道理,是经验。”
三个人吃着饭,说着一些有的没的,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食堂的菜好吃,图书馆哪个位置光线最好。
没有人再提“入党”,没有人再提“论文”,没有人再提“未来”。
那些东西太重了,不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