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食堂。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校园照得明明暗暗。
远处的大礼堂亮着灯,有人在排练节目,歌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是一首陆云峥没听过的曲子。
“我回去了。”
高育良说。
“申请书呢?”
赵志远问。
高育良把信封递给赵志远。
“看完还我。”
“好。”
高育良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峥。”
“嗯?”
“你说的那个‘几十年后’的事我想了想。”
“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
但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几十年后我在哪里在干什么,身边应该有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陆云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赵志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不看你,说完就走他是不好意思了?”
陆云峥点了点头。
“让我们的育良书记不好意思,这种情况可不多见,走吧,回宿舍。”
“什么育良书记?”
“哎呀,小孩子不要打听那么多。”
“陆云峥,你说谁是小孩子?”
“哈哈哈。”
两个人打打闹闹向着宿舍跑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和远处湖水的湿气。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赵志远停下来。
“你先上去。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想什么?”
“想高育良写的入党申请书。
第十二遍的样子。”
陆云峥没有打扰他,一个人上楼了。
走进宿舍的时候,王大勇已经睡了,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
刘建国也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陆云峥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梧桐道。
路灯下赵志远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他没有拆开。
只是看着。
像是在掂量一份承诺的重量。
陆云峥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一行字:
“大二要做的事”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赵志远终于动了。
他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陆云峥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放假了!
陆云峥站在宿舍窗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要回家了。
这个家对他来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的一切包括记忆、身份、家庭关系,但他对这些东西没有真实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西北某省会城市的市长,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母亲也是某单位工作人员。
但这些对他来说,像是从一本书里读到的故事,而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生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王大勇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本教材。
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云峥,过了暑假我就回来。”
刘建国也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说陕北不咋热也不咋冷。
他拍了拍陆云峥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志远走的最晚。
“云峥,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你说过你是京城的。”
陆云峥说。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他收拾好行李一个旧皮箱,边角磨得发白,锁扣上系着一根红绳。
“过了暑假见。”
“过了暑假见。”
赵志远也走了。
他的背影在烈日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宿舍里只剩下陆云峥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校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该回家了。
火车是下午三点的。
车厢里挤满了人。
火车经过田野、村庄、河流,这些景色车窗外交替出现又迅速后退。
远处的山峦被绿叶覆盖,在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画。
陆云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在想见到父亲该说什么?
叫他“爸”?
这个字在他嘴里转了几圈,怎么都吐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不习惯。
在2026年,他有自己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说话慢吞吞的从来不生气,喜欢在晚饭后泡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那个父亲他想念。
但这个父亲他不认识。
火车在第二天清晨到达了目的地。
陆云峥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站前广场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卖的是豆浆和油条,香味在冷空气里飘散,勾得人胃里直叫。
他站在广场上,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云峥。”
陆云峥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广场边上,穿着一件军绿色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长相和陆云峥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比他多了二十多年的风霜和沉淀。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栽在广场边上的白杨树。
陆云峥的喉咙发紧。
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认识这张脸,在他继承的记忆里,这张脸出现过无数次。
但“认识”和“见到”是两回事。
他走过去站到中年男人面前。
“爸。”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自然。
陆铭远看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入学一年引起的风波,眼神中满是骄傲。
“瘦了。”
陆铭远说。
“食堂的油水不太够。”
陆云峥说。
“饭吃不饱?”
“吃得饱。就是肉少了点。”
陆铭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陆云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肩膀,笔直的脊背,走路的时候双臂自然摆动,带着一种军人的痕迹。
陆铭远为西北解放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PS:老领导父亲原型,只不过不叫这个名字。)
这是他继承的记忆里的一条信息。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广场外面,司机站在车旁,看到陆铭远走过来,快速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陆云峥上了车坐在后座。
陆铭远坐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