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
赵蒙生弹了弹烟灰,“具体说说。”
赵志远想了想,从何说起呢?
“课业上没问题。”
“期末考试考了经管系第三名。”
赵蒙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前三名是应该的,不值得大惊小怪。
“还遇到了一些人。”
赵蒙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人?”
“一些特别优秀的人。”
赵蒙生把烟叼在嘴里,侧过头看了赵志远一眼。
“特别优秀?
能从你嘴里说出这四个字不容易啊。”
赵志远从小到大,很少夸人。
不是因为他刻薄,而是因为他的标准太高。
要知道在赵家,夸奖是一件很慎重的事,不是随口就能说的。
“其中有一个,你肯定听说过。”
赵蒙生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上弹了弹灰。
“谁?”
“陆云峥。”
“汉东大学的那个陆云峥?”
“是。”
“写《高质量发展论述》的那个陆云峥?”
“是。”
“上了《人民日报》的那个陆云峥?”
“是。”
赵蒙生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烟雾在车厢里盘旋,形成了他想象中的陆云峥的形状。
“你认识他?”
“一个宿舍。”
“一个宿舍?”
“一个宿舍。
他睡靠窗那张床,我睡靠门那张。”
赵蒙生忽然笑了起来。
“你小子行啊。”
“陆云峥都能认识。”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法律系的。叫高育良。”
赵蒙生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眉。
赵蒙生想了一遍高育良是谁,但是在检索了一圈信息后也没有找到。
“高育良?”
“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
“他是一般家庭出身,父亲是渔民。”
赵蒙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在赵家的语境里,“一般家庭出身”是一个中性的描述,不褒不贬。
但赵志远知道,哥哥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一定在做一个判断那就是这个人,值不值得关注。
“他期末考试考了法律系第一名。”
赵蒙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名?”
“第一名,93.7分。
法学这种主观性强的学科,能考这个分数不简单。”
赵蒙生没有说话,等着赵志远继续说。
赵志远想了想又说了一件事。
“前段时间我们三个坐在一起闲聊天,他跟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他老家在东山县,那边靠海很穷。
小时候一年到头喝不上一瓶汽水。
有一年公社供销社进了一批橘子味的汽水,两毛五一瓶。
他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后来一个老同志买了一瓶,开瓶的时候瓶盖崩了喷了半瓶。
那个老同志把剩下半瓶给了他。”
“他说那是他喝过的最甜的汽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蒙生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看着前方的路。
京城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灯光在车厢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半瓶汽水。”
“肯定能记一辈子。”
“他说那半瓶汽水,比现在买的整瓶都甜,是他喝过最好喝的。”
“不是因为汽水更甜,是因为那半瓶带有特殊的意义。”
赵蒙生沉默了很久,他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车子驶过长安街,经过天安门广场。
广场上的灯全亮着,把人民英雄纪念碑照得通明。
远处的天安门城楼上,毛主席的画像在灯光下庄严肃穆。
“哎,我们国家要走的路还很远啊。”
赵蒙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赵志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啊。”
“但是我们已经看到了希望。”
赵蒙生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影在赵志远的脸上明灭交替。
赵蒙生看着弟弟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有一种“你长大了”的感慨。
“快走吧。”
赵蒙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妈这几天整天说想你,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车子驶入了一个安静的院子。
院门口有哨兵站岗,看到车牌,敬了一个礼放行。
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树冠上压着薄薄的一层雪,在路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车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来。
赵志远下了车,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亮着。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赵蒙生提着皮箱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紧张什么?
回自己家还紧张?”
“不是紧张。”
“是想妈了。”
赵蒙生没有接话,但他的手在赵志远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两个人走进楼门上了楼梯。
楼梯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老辈人留下的,每一幅都有来历。
赵志远从小在这栋楼里长大,对这些字画熟视无睹,但今天再看,忽然觉得它们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不是字画的分量,是“家”的分量。
赵蒙生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屋子里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心神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玄关处亮着一盏小灯,灯光把整个门厅照得柔和而温暖。
赵蒙生把皮箱放下,朝里喊了一声。
“妈,致远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柔和。
“蒙生啊,是致远回来了吗?”
赵志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快步穿过门厅走进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妇人。
赵志远快步走了过去。
“妈,我回来了。”
她用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很好,老师很好,同学们也很好。”
“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合。
虽然肉少,但白菜炖得挺好的。”
妇人点了点头又问:“功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
期末考试考了第三名。”
“好好好,第三名不错了!”
赵蒙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把皮箱放在门边,整个身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
他看着弟弟蹲在母亲面前,握着母亲的手说着那些琐碎的、家常的话食堂的菜、宿舍的温度、考试的分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