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得太早。
母亲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赵志远最小在外面读书求学,家里只有自己和母亲两个人。
“妈,我在学校认识了几个人。”
“有一个叫陆云峥。
就是您看过文章的那个陆云峥。”
老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个写‘高质量发展’的陆云峥?”
“是。他和我一个宿舍。”
“还有一个叫高育良。”
“法律系的,一般家庭出身,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
“他小时候喝不上汽水。
供销社进了一批汽水,他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后来一个老同志买了一瓶,瓶盖崩了喷了半瓶,把剩下半瓶给了他。”
赵志远停了一下。
“他说那是他喝过的最甜的汽水。”
妇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那个老同志是个好人啊。”
“半瓶汽水对有些人来说不算什么,对有些人来说是一辈子的甜。”
赵志远握着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不只是汽水。
“致远啊,”
“你们这一代人,比我们幸运。”
“幸运在你们有路可以走。
我们年轻的时候没有路。
后来有了路,但那条路上全是坑。
你们不一样。
你们的路,虽然也不好走,但至少是看得见的。”
她转过头看着赵志远。
“你说你们看到了希望。
那就好好走。
把那条路走通了,走宽了,让后面的人也好走一些。”
赵志远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几十年的、终于可以稍微放下来一点的东西。
“妈,我会的。”
“走,去吃饭吧。
你王阿姨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赵志远站起来,扶着自己的母亲从沙发上起来。
“你这孩子,妈又不是不能动,我自己走。”
“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餐厅。
赵志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赵蒙生在后面说“妈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就等着你回来。”
赵志远没有接话。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餐厅里王阿姨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排骨、白菜炖粉条、炒鸡蛋、一碗热汤,还有一碟咸菜。
老人坐在主位上,赵志远坐在她左边,赵蒙生坐在她右边。
三个人,一桌家常菜。
“吃饭吧。”
赵志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入口即化。
味道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咸中带甜,是王阿姨的拿手菜。
“好吃。”
王阿姨在厨房里听到了,隔着墙喊了一句:“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晚上吃完饭,赵志远和母亲、哥哥说了一会话就去睡觉了。
客厅只剩下赵蒙生和自己母亲。
“妈,致远长大了。”
“他早就长大了。”
“只是你一直把他当小孩。”
“是。我一直把他当小孩。”
“但他不是了。”
“蒙生啊。”
“嗯。”
“你弟弟说的那个陆云峥,他的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
“怎么样?”
赵蒙生想了想,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这个人,以后会走得很远。”
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现在南猴对我们有些想法,摩擦不断,你雷叔叔已经受命去稳定边界了。”
“不过按你雷叔叔的观察,这一仗是早晚要打的,如果真的要动武,到时候我想让你去你雷叔叔军团历练一下,在他手下面,我放心。”
“妈,南猴应该不敢怎么样吧?”
“你不懂,这里面牵扯了很多问题,包含了太多的大国博弈,按照我的判断,最快今年年底,最迟明年,我们就必须走这条路了。”
“我们必须展示足够的肌肉,才能够让来之不易的和平继续保持下去。”
“我知道了妈。”
老妇人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想法彻底的改变了自己儿子的命运,那个下去镀金的赵蒙生没了!
变成了一个战神赵蒙生。
“你们这一代人,走得越远越好。”
大二开学那天,汉东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78级新生到校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浇透后的腥味,混着枯叶发酵的气息,有一种秋天特有的清爽。
陆云峥撑着伞走在梧桐道上,怀里抱着一摞新发的教材。
教材还是那个油墨、纸张、胶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虽然说不上好闻,但是能让人安心。
新学期,新气象。
但他心里装着的,不是新教材,而是一个酝酿了整个暑假的计划。
他要写一部小说。
不是学术论文,不是政策建议,而是一部历史小说。
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过去几个月,他在写论文、参加会议、与各方人士辩论的过程中,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一个问题,他的思想,能触达的人群太有限了,只有高度,没有设计到普遍的群众思想上去!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要知道我党的方针一直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论文发在《经济研究》上,看的是一小撮学者和高层。
文章被省报转载,看的是干部和知识分子。
但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呢?
工厂里的工人,田地里的农民,商店里的售货员,他们不看《经济研究》,也不一定看省报。
他们看什么?
看报纸上的连载小说。
陆云峥想用一种更柔软、更持久、更能触动人心的方式,把自己想说的话,送到更多人心里。
历史小说是最好的载体。
借古人的嘴,说今人的事。
借历史的故事,讲现实的道理。
既安全,又有力。
至于写什么,他早就想好了
《大明王朝1566》。
这不是他2026年看过的电视剧的名字,而是他要写的长篇历史小说的标题。
1566年,嘉靖四十五年,是大明王朝由盛转衰的关键年份。
那一年的故事里,有权力、有人性、有制度、有民生,有一个王朝走向衰落的所有征兆。
他想写的不只是一个好看的故事。
他想让读者在故事里,看到一些比故事更重要的东西。
上午九点,陆云峥没有去教室,而是去了汉东日报社。
汉东日报社在汉东市的城中心,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绿色的三轮摩托车,那是送报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