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边境线上的挑衅行为,对华侨的粗暴对待,以及与我国敌对势力的暗中勾结,都表明了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那个曾经被称为‘同志加兄弟’的国家,已经站到了我们的对立面。
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向它提供援助,不仅在经济上是不合理的,在政治上也说不过去。”
文章的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落到纸上的。
“我国的外交政策,应该建立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之上。
对于那些尊重我们、帮助我们、与我们真诚合作的国家,我们应该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
对于那些敌视我们、伤害我们、背叛我们信任的国家,我们有权重新审视自己的援助政策。
这不是实用主义,这是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基本的责任。”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改了三个地方的措辞,让语气更严谨一些,然后把稿纸摞好放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急着投稿。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把稿子放了三天,拿出来改了第二遍。
又放了两天,拿出来改了第三遍。
改完之后他去找了周明远,把稿子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周明远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比看之前任何一篇文章都慢。
办公室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大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周明远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那么长。
“你这篇文章十分大胆!”
陆云峥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高质量发展’那篇,你是在讨论经济问题,是在学术的范畴内说话。
这一篇你是在讨论外交政策,是在政治的范畴内说话。
这两个范畴不是一回事。”
陆云峥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发?”
“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要发。”
“这个问题,不是我不写就不存在的。
它就在那里,每一天都在发生。
如果因为怕敏感就不说话,那等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说什么都晚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伸手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灯光亮起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你想发在哪里?”
周明远终于开口问道。
“这次发省社科院学报。”
“《经济研究》的读者是学者,省社科院学报的读者里有一些能看到内部参考的人。
这篇文章的读者,应该是那些人。”
周明远点了点头,把稿子收进了抽屉里:“我来安排。”
文章发表在《汉东省社科院学报》1979年第5期上,时间是五月下旬。
这一次的发表,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之前每一次发表,编辑部都会在文章前面加一段编者按,或者对某些措辞提出修改意见。
但这一次方远清拿到稿子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周明远。
至于说了什么周明远后来告诉陆云峥,方远清当时说的原话是:“这篇文章,我不加任何编者按,不改任何一个字。全文照发。”
周明远问他为什么,方远清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因为这篇文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们这个国家需要听到的实话。”
学报出版之后,反响来得比预想的快,但形式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的文章发表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总是学术界,学者们写文章讨论、争论、补充、反驳,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但这一次,学术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大家都不敢先开口,大家都在观望,因为这个话题太敏感了,谁都不想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最先打破沉默的不是学者,而是一位退居二线的老将军。
那位老将军在病床上读到了陆云峥的文章,让秘书给省社科院学报编辑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的内容后来被传了出来,老将军的原话是:“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想说但说不清楚的话。
他替我们把话说了,我谢谢他。”
这个电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紧接着国防大学的一位教授在内部研讨会上引用了陆云峥的文章说“这篇文章提出了一个值得我们每一个搞军事战略的人认真思考的问题‘国家的战略资源,应该优先投向哪里’”。
然后是外交学院的一位老教授,他在给研究生的课堂上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来讨论这篇文章说“陆云峥同志提出的‘相互尊重、平等互利’原则,应该成为我国对外援助的根本准则”。
学术界的沉默,在六月中旬被打破了。
第一个公开发表意见的学者,是京城大学国际政治系的一位教授,是国际关系研究领域的权威人物。
沈教授在《光明日报》的“学术争鸣”栏目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读陆云峥〈关于对外援助战略调整的若干思考〉》。
沈教授在文章中写道:“陆云峥同志的文章,提出了一个在我国学术界长期被回避的问题,对外援助的边界在哪里。
这个问题之所以被回避,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太重要了。
重要到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他接着写道:“文章的三个核心论点,都是站得住脚的。
第一,对外援助应该与我国的国力相适应。
第二,对外援助应该与受援国的态度相挂钩。
第三,对外援助应该服务于我国的根本利益。
这三个论点,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会引起太大的争议。
但把三个论点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体系。
这不是一篇简单的时事评论,这是一篇严肃的学术论文。”
沈教授的文章发表之后,更多的声音开始涌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