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信息流动虽然缓慢但终究会流动的世界里,任何一篇文章一旦发表,就不再只属于作者一个人了。
它会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解读,会被传播到作者意想不到的地方,会产生作者无法预料的后果。
“我没有想过。”
陆云峥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但你说得对,我应该想。”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我是说你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但勇敢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伤害的人。
你要小心。”
“我知道。”
“你们知道吗?我哥去军区了。”
“嗯?”
“啊?”
赵志远没有等两人开口继续说。
“南猴和我们的摩擦在今年进入白热化,时常越过边境线,我母亲让我哥去军区历练。”
“现在上面已经下大了对南猴的自卫反击,我母亲想要让我哥锻炼一下,然后就调回去。”
说到这里赵志远脸色微微红了红,因为这话一出谁都知道这是去镀金的。
“但是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哥并没有回来,而是跟随大部队作战了。”
“你哥参加南猴自卫反击战了?”
“是的!”
“然后你哥只是下去镀金,但是到了时间没有回来而是跟随大部队打仗去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陆云峥双眼陡然睁大,这他妹妹的怎么那么像高山下的花环赵蒙生的情节啊?
“赵志远,你别跟我说你哥叫赵蒙生!”
“你怎么知道?”
赵志远也吃惊了!
“我(艹皿艹 )还真是啊?”
“怎么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听说过。”
听到陆云峥这样说,赵志远撇了撇嘴。
我挺担心我哥的,战场之上刀枪无眼。
“别担心,你哥会没事的。”
“希望吧。”
“是啊,不要担心,相信我们国家,我们的人民永远都是最勇敢的。”
“走吧,食堂快关门了。”
三个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棵虽然种在不同的地方、根却纠缠在一起的树。
“你那篇文章,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完。”
“什么问题?”
你说那些承担成本的人不知道自己承担了成本,所以你要替他们说。
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选?
是继续帮别人,还是先顾自己?”
陆云峥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昏黄的灯光和排队打饭的人群。
有人在喊“今天的红烧肉还有没有”,有人在说“给我多打点汤”,有人在用筷子敲着搪瓷缸子,叮叮当当的,声音很热闹。
“我不知道。”
“但不管他们怎么选,他们都有权利知道。”
高育良静静地看着他。
“走吧,吃饭。”高育良说。
硝烟未散的谅山。
赵蒙生此时站在残破的堑壕里,血浸透了军装的袖口,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端着冲锋枪,枪管还微微发烫。
高地夺下来了,但阵地前倒下了十七名战士。
他下令清点人数,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这个满身血污、双目赤红的年轻指导员,几个月前还穿着笔挺的“的确良”军装,坐在军区招待所的藤椅上喝着龙井茶,等着母亲打来的那通“调离前线”的电话。
那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
高干子弟的赵蒙生,被分配到九连“镀金”。
履历上写着军政兼优,实际上连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叠被子有通信员代劳,训练他说身体不适,开会他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全连一百多号人的名字,他一个也叫不上来。
1979年,上级一声令下,20多万解放军从广西、云南两线出击。
九连被编入主攻序列。
消息传到连队的那个晚上,赵蒙生连夜给京城的母亲打了电话,三天后调令发到了师部。
然后雷军长来了。
这位以铁腕治军著称的老将军在全军大会上,当着几千人的面,一字一顿地说:“有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就是手眼通天啊!
他奶奶的,电话都达到我这里来了!
把部队当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今天就撂下一句话,谁敢在国难当头时当逃兵,我雷某人第一个不答应!”
那一刻几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九连的方向。
赵蒙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沿着指缝渗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耻辱”二字的重量。
九连出发的那天清晨他没有走。
他把调令撕碎,扔进了南下的军列外呼啸的风里。
真正的战争和军校教科书里描写的完全不同。
九连奉命穿插敌后,密林之中敌人的暗堡、地雷、狙击手无处不在。
第一次遭遇伏击时,赵蒙生的腿在发抖。
子弹从耳边擦过,他本能地缩在掩体后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要活着回去。
战斗打了整整一天,九连伤亡过半,连长梁四喜为救赵蒙生牺牲。
副连长靳开来喊破了嗓子:“指导员,你到底是指挥战斗还是蹲在这儿等死?”
那天晚上赵蒙生一个人蹲在堑壕边,看着连队里仅存的三十七名战士,新兵小京城的脸还带着稚气,副班长周明的一条胳膊缠着纱布还在渗血,通信员李建军的水壶里一滴水都没有了。
而他是这支队伍里军衔最高的人。
他开始明白,这不是军校沙盘上的推演,不是母亲口中的“过渡履历”。
这是一百多条人命。
他是指导员,是连队的党代表,是这三十七个人唯一可以依靠的精神支柱。
第二天拂晓,九连奉命进攻一座无名高地。
敌人的火力凶猛,三挺重机枪形成交叉火网,把冲锋的战士一排排压倒在坡上。
赵蒙生匍匐在弹坑里,看着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靳开来牺牲,小北京牺牲,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愤怒。
他抓起一捆手榴弹,脱下外套,让通信员把外套用树枝支在战壕边沿,敌人的机枪果然被吸引了火力。
他侧身滚出掩体,沿着坡侧的水沟匍匐前进,摸到了距离暗堡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手榴弹准确地投进了射击孔。
一声闷响,暗堡哑了。
当他带着满身泥土和硝烟回到阵地时,全连三十七个人,三十一个人站得笔直,向他敬了一个军礼。
那不是因为军衔,是因为他们终于认了这位指导员。
此后的一场场战斗,赵蒙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躲在掩体后面,而是站在队列的最前面。
连队每牺牲一个人,他就记住那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让通信员把名单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用油纸包好,贴身放着。
他说:“如果我也牺牲了,这本子要带回去。
国家得知道,是谁守住了这片土地。”
九连打到了猴城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