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峥。”
“嗯?”
“我们今天能感受到的同志的这个分量只是一小部分。”
陆云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更多的分量在前面。
在我们还没有走过的那段路上。”
赵志远在旁边轻轻地“嗯”了一声。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梧桐道的尽头,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白色的荧光灯光在傍晚的金色光线里显得有些寡淡,但那种寡淡里有一种很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远处的钟楼还没有敲响,离整点还有几分钟的时间,那几分钟的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盛大演出前的沉默。
一九七九年九月中旬,汉东大学迎来了新学年。
梧桐树上的叶子还浓绿着,只是叶尖上开始泛起一点淡淡的黄色,像是不小心沾上很淡很淡的颜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清晨的温度比暑假前低了一些,走在梧桐道上的学生都换上了长袖的衣服,偶尔有人还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早晨传得很远很远,哒哒哒的像是在跟刚刚开始的秋天打着招呼。
陆云峥从宿舍楼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暑假前就写好的,收件人是京城的一家出版社,信封里装着《大明王朝1566》的全部手稿,一百多章,大概四十多万字,摞在一起有一指多厚。
他在暑假里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把整部小说从头到尾修改了两遍,把前面写得不满意的地方重写了,把后面写得不够有力的地方加强了,把每一章的结尾都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章都有一个钩子,钩着读者往下看。
他在暑假开始之前就把全部手稿交给了出版社。
暑假结束的时候,出版社来了信说预计年底就能出版。
信是编辑孙长河转寄到他在西北的老家的,孙长河在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字:“我跟总编拍了胸脯的,你要是敢太监,我第一个不答应。
现在好了,稿子交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陆云峥的父亲陆铭远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但晚饭的时候多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云峥的碗里。
暑假过得很快。
陆云峥在家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回了学校,父亲没有问他为什么走这么早,只是在火车站送他的时候说了一句。
“你等下,我给你买点橘子”
等陆铭远回来之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陆云峥手里。
信封里装着两百块钱和一些全国粮票,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但陆云峥知道那是父亲一个月的工资的一大半。
他没有推辞,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父亲说了声“爸,我走了”,就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父亲一定还站在外面,一直等到火车开走才会离开。
回到学校之后,陆云峥没有立刻开始新的写作。
他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泡在图书馆里,把经济学阅览室里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制度经济学、发展经济学和公共政策分析的书籍和期刊翻了一遍。
有些书是熟悉的,在2026年就读过;
有些书是陌生的,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后来再也没有重印过的内部资料。
他把有用的部分摘抄在笔记本上,把重要的数据记录下来,把不同学者的观点归纳整理,然后放在一起比较。
他的笔记本很快就被写的密密麻麻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白。
高育良在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来找他的时候,看到他桌上摊开的一大堆资料和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走进来。
“你又要写什么?”
高育良把手里的一摞书放在陆云峥桌上,书的封面和书脊上都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有几本的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
“写一篇关于科学发展观的论文。”
陆云峥翻了翻高育良带来的那摞书。
最上面是一本《行政法原理》,翻开一看里面夹着好几张纸条,纸条上用钢笔写着页码和关键词。
“你这效率也太高了,我昨天才说的要找法律文献,你今天就把书送来了。”
“哎,没办法法律系就连书都只占图书馆一小部分。”
高育良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推了推眼镜。
“找起来不费什么事。
你上次说的那个‘运行机制体制’,我一直在想。”
“是吗?那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要‘推进科学发展观的运行机制体制’,那就绕不开一个东西,那就是法治。
没有法治,任何机制都是建立在沙子上面的东西,风一吹就散。”
陆云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想啊,科学发展观讲的是按客观规律办事。
但规律不是自己会执行的,它需要有人去认识它、尊重它、按它办事。
谁能保证每一个人都会按客观规律办事?”
“没有人能保证。”
“所以要有制度。”
“制度就是那个‘保证’。
不是百分之百的保证,是让不按规律办事的人受到约束,让按规律办事的人得到激励。
这个逻辑和法律是一样的。”
陆云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高育良说的这个角度,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但没有想得这么深。
他之前的思路是从经济学的角度出发,想的是激励机制、资源配置、信息传递这些传统的经济学问题。
高育良从法学的角度插进来,把“法治”作为一个独立的维度加进了分析框架里,这让整个框架变得更加完整了。
没有法治的科学发展观,就像没有骨架的身体,看起来是一团肉但站不起来。
“你这个角度得写进文章里。”
“不是以我的名义,是以你的名义。”
高育良摆了摆手。
“文章是你的,我只是提供了几本书。
你想用就用,不用跟我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