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愿不愿意报真话?
基层不报真话,有时候是因为报真话的成本太高。
报了真话,上面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发牢骚、在讲怪话?
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同志思想有问题?
所以要让基层敢报真话,先要让基层知道报真话不会被打击报复,报假话才要承担责任。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制度环境的问题。
中层愿不愿意把问题原封不动地传上去?
中层‘截留’信息的原因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怕上面的责难。
问题传上去,上面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中层工作没做好?
另一种是怕丧失自己的主动权,如果把所有信息都原封不动地传上去了,上面什么事情都知道了,我这个中层还有什么用?
这两种心态,第一种需要上级用实际行动来打消,第二种需要重新设计中层的职责定位。
中层的角色不是‘信息过滤器’,而是‘问题第一响应者’。
能解决的在基层解决,解决不了的才报上去。
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职责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为人民服务’那五个大字的一面对着台下。
水已经凉了,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但这个味道让他更加清醒了一些。
“高层愿不愿意听不好听的真话?
这个问题最难。
因为‘听不好听的真话’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人都有爱听好话的本能,位子越高,围着你说话的人越多,听到真话的机会就越少。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权力结构的问题。
解决这个问题,单靠个人的觉悟是不够的,需要有制度来支撑。
什么制度?
比方说,重大决策之前必须有不同意见的书面记录,决策者必须说明为什么采纳了A方案、没有采纳B方案和C方案。不是为了找谁的麻烦,是为了让决策的过程经得起追问。
这个制度一旦建立起来了,决策者就有了‘必须听’的压力,基层和中层就有了‘敢报’的底气。”
孙梅听得很认真,陆云峥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她记完之后抬起头正要坐下来,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拿在手里的那份学报举起来,念了陆云峥文章里的一段话。
“‘信息反馈系统的设计,不是为了监控基层,而是为了让决策层不变成一个瞎子。’
这是你写在文章第四页第三段的话。
我念出来是因为我觉得这句话写得好。
谢谢陆云峥同学你的回答。”
她坐下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肩膀上晃了两下。
“啊,是尾辫王来了。”
会场里有人轻轻地笑了几声。
不是因为孙梅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因为这种在学术讨论中突然冒出来的直白的好评,让人有一种“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的共鸣感。
笑声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会场中间靠后的一个位置上,一个人站了起来。
“陆云峥同学,我不搞经济学,也不搞制度研究。
我搞哲学。
所以我的问题可能跟前面几位都不一样。”
“你文章里写的‘第三方评估’,我读了好几遍,读完之后有一个困惑。
你说的‘第三方’,它的独立性怎么保证?
谁来给它发工资?
谁来任命它的负责人?
如果它拿的是被评估对象给的钱,它凭什么能独立?
如果它不是被评估对象给的钱,那出钱的人会不会成为新的被评估对象?
这个问题你不解决,‘第三方评估’就是一个漂亮的摆设,中看不中用。”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场里不少人开始在小声地议论。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有些敏感,它触及的不是技术层面的操作细节,而是整个制度设计中最核心的权力关系问题。
“郑老师的问题,是今天所有问题里最直接的一个,也是最难回答的一个。
独立性不是天生的,是养出来的。
怎么养?
我认为要从三个层面。”
“第一,‘第三方’的钱要从‘预算’里出,不能从‘项目’里出。
我解释一下这两者的区别。
很多评估之所以做不成真正的‘第三方’,是因为评估机构的经费来自被评估对象的项目拨款。
你给我钱,你是我老板,我怎么可能独立地评估你?
这是一个死结。
把‘项目拨款’改成‘预算拨款’,从根子上切断了评估机构对被评估对象的经费依赖。
钱不是从你口袋里掏出来的,我对你说‘不’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
“第二,‘第三方’的负责人要有任期保障。
很多评估机构的负责人上面一纸通知就能随时撤换,他的位子坐不稳,他的脊梁就直不起来。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这是制度设计的问题。
如果法律规定评估机构负责人的任期是固定的,除非有重大过失否则不能被提前解职,那他在做评估的时候就有了‘不怕’的底气。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制度给了他胆量。”
“第三,评估报告必须全文公开。
独立的评估不能被关在抽屉里。
一份评估报告,写得再客观、再公正,如果只有少数几个人能看到,它的力量就是有限的。
全文公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评估机构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结论、每一个数据,都要接受同行和公众的检验。
评估报告做得不好,不是被评估对象来挑你的毛病,是全国人民都可以来挑你的毛病。
这种压力,比任何上级的监督都更有效。”
他把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向前倾,像是在跟郑教授做一种不需要麦克风的、更近距离的交流。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容易做到的。
每一件都需要动一些现有的利益格局,都需要有人去推、有人去试。
但我不想因为难就不做,也不想因为一下子做不成完美的就什么都不做。
可以先在一个领域、一个地区先试起来,试出经验了再推广,试出问题了再调整。
这不是理想主义,这是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