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理想主义,这是务实。”
郑教授站在那里。
他没有说“我同意”或者“我不同意”,只是说了一句“你这个回答,比我想的深”,然后坐了下去。
陆云峥刚端起搪瓷缸子准备再喝一口水,经济系的研究生李建国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站起来提问了,上一次是关于“三根柱子”的问题。
“陆云峥,听了你刚才的话,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建国这一次没有站起来就立刻开问,而是等会场彻底安静下来了,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了才开口说话。
“你文章里写了四套机制其中包括决策、执行、监督、评估。
每一套机制单独看,都写得很有道理。
但我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的时候,产生了一个担心。
四套机制,如果衔接得不好,会不会出现‘制度缝隙’?
决策做了,执行的时候发现执行不了,怎么办?
监督发现了问题,评估也给出了结论,但决策层没有采纳,怎么办?
四套机制互相打架的时候,听谁的?
如果你不把这些‘缝隙’堵上,四套机制不但不能形成合力,反而可能互相消耗、互相抵消。”
李建国的问题很大,大到如果回答不好,整篇文章的逻辑基础都要被动摇,整个文章的框架将轰然崩塌,这篇文章将会变得毫无价值,甚至影响陆云峥这两年半学术天才的名头。
“PS:巅峰只有虚假的拥护,低估见证虔诚的信徒。
宝子们,我写的这些爱学习的希望多看看,对你工作上可能有点用。”
陆云峥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桌的两侧,身体微微地向前倾着像是在和李建国做一种没有隔着半个会场的、面对面的对话。
“这个问题是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我认为四套机制,不是四根平行的柱子。
它们是‘接力棒’的关系。”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水平线,线的左边写了一个“决”字,靠中间一点的位置写了一个“执”字,再靠右一些写了一个“监”字,最右边写了一个“评”字。
“决策机制的任务是把方向定下来。
方向定下来之后,交给执行机制去落实。
执行机制在落实的过程中,如果发现决策有问题、方向需要调整,怎么办?
不是把问题吞下去,而是把问题反馈回来。
这就是信息反馈系统要做的事。
监督机制的任务是看执行的过程中有没有走偏、有没有违规。
发现了问题怎么办?
不是把问题捂着、盖着,而是及时地发出信号。
这个信号同时送到两个地方一个是送到执行层,让他们知道‘你走偏了,得纠偏’;
一个是送到决策层,让他们知道‘这个地方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评估机制的任务是在一个周期结束之后,对整个过程进行回顾和总结。
决策做得好不好,执行到不到位,监督有没有发挥作用,这些东西都要被摆到桌面上来评估。
评估的结果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而是为了下一个周期的决策提供依据。”
他的手顺着那条水平线,从最左边慢慢地划到了最右边。
“这就是‘接力棒’。
每一棒都有自己的任务,每一棒都不能把自己的任务甩给别人,每一棒也不能代替别人去跑。
决策的归决策,执行的归执行,监督的归监督,评估的归评估。
但这四棒不是‘各跑各的’。
它们之间有没有衔接?
有。
信息反馈系统把执行中发现的问题传回决策层,这就是决策和执行之间的衔接。
监督机制发现问题之后同时向执行层和决策层发出信号,这就是监督和其他机制之间的衔接。
评估机制把评估结果作为下一轮决策的输入,这就是评估和决策之间的衔接。”
他把粉笔放到讲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李建国。
“你说‘四套机制互相打架的时候听谁的’,这个问题不存在。
因为它们不会‘同时’打架。
它们是一个流程,不是一个议会。
决策阶段,听决策的。
执行阶段,按决策的方案来执行。
监督阶段,在执行的框架内发现问题。
评估阶段,对整个过程进行总结。
每一棒在跑的时候,其他几棒的任务不是‘抢棒子’,是‘看着你跑、帮你指路、在你跑完了之后告诉你哪里跑得好哪里跑得不好’。
这就是我理解的‘机制衔接’。
不是让四套机制变成一个不分你我的大杂烩,而是让它们各司其职、前后衔接、互相支撑。”
李建国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陆云峥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终于坐下了,这一刻的李建国才终于意识到也认识到。。。。自己真的不如陆云峥。
每一个问题都被抛了出来,砸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云峥一个一个地回答。
每一个问题都先听完,然后想一下再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
听不懂的问题他从不装懂,会直接说“这个问题我没有想清楚,回去再研究”,然后在笔记本上把问题记下来。
答得上的问题他从不说废话,三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绝不用五句话,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的那种,不是浮在表面上的那种。
会场的氛围越来越热。
阶梯教室里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度,有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有人开始用笔记本当扇子扇风,有人站起来发言。
坐在后排的经济系孙教授站了起来。
这位孙教授年纪比钱教授还大一些,但精神头很足,说话的声音洪亮得像钟声一样。
他是系里少有的几位在文革前就评上了教授的老先生,在学术界人脉很广见识也很广。
“陆云峥同学,我的问题和钱老师、李建国同志都不一样。
我不问你怎么建,也不问哪根柱子管用,我问你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你写的这四套机制,放在西方国家的框架里,很好理解。
但我们国家的体制和西方国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