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东大学第一届学生会成立之后的日子里,陆云峥的生活被切成了整整齐齐的三块。
第一块给了课堂,坐在阶梯教室听教授们讲那些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经济学理论;
第二块给了学生会,主持各种会议,协调各个部门,处理同学们反映上来的大大小小的问题;
第三块给了图书馆,在二楼靠窗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摊开一摞一摞的资料,在一九八〇年四月的一个傍晚开始动笔写一部比之前任何作品都更有野心的东西。
这部作品的标题,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了。
《大国崛起》。
这个世界上那些曾经或者正在崛起的国家,它们走过的路、踩过的坑、抓住的机遇、犯下的错误。
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日本、苏联、美国这九个国家,几百年的跨度,一条从大航海时代延伸到二十世纪的时间线。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把这些国家的历史复述一遍,是从经济学的视角出发,从政治学的框架切入,从国际关系的维度展开,把这些国家放在一起比较,找出它们兴衰背后的共同规律,然后问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对我国来说,这些规律意味着什么’。
动笔之前他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一个月。
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这些国家发展历程的文献翻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书是中文的,有些书是翻译过来的,还有一些是英文原版的,那些英文书他读起来没有任何障碍,但在这个年代,能有渠道接触到这些书的人并不多。
高育良有时候晚上来找他,看到他桌上摊开的那些英文资料就知道陆云峥要写的东西不会比前面的小,这也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三年了,自己受陆云峥的影响也发表了几篇关于建设我国法律的文章,但是跟陆云峥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次他闭关深耕多时,只为写出一篇能与陆云峥文章相媲美的优质作品来。
毕竟自己可是说过要跟他们平行前进的。
如果自己最后掉队,反而显得不美。
宿舍里的灯早就熄了,高育良打着手电筒趴在床上,手电筒的光圈在纸面上晃晃悠悠的,像一朵在黑暗中飘来飘去的萤火。
他最近把陆云峥的所有文章都读了一遍,他清晰地认识到了和陆云峥的差距。
他写的东西还停留在诠释和梳理的层面,还没有跳出“别人说过什么”的框架。
而陆云峥已经在指引前进的道路了。
高育良深思片刻之后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法律究竟是一种什么制度?
法律的生产力体现在哪里?”
写完这行批注之后他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手电筒关掉了。
宿舍里彻底暗了下来。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天。
上课的时候转,吃饭的时候转,走在梧桐道上的时候也在转。
“制度是发动机,那法律在这个发动机里是什么角色?
是发动机外面的那个壳子,还是发动机里面的那个活塞?”
后来他想明白了,法律不是壳子也不是活塞。
法律是发动机里面的那个滑油。
没有滑油,活塞和缸体之间的摩擦能把发动机烧掉。
你看不到滑油,但没有它发动机转不了几下就废了。”
第二天晚上,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没有翻书也没有写作业。
他铺开了一沓新的稿纸,在第一行的正中间写下了一行足以跟陆云峥任何论文相匹敌高质量论文《自由与秩序的论述》。
“法律是什么?
有人说法律是正义的体现,有人说法律是统治阶级的工具,有人说法律是社会契约的产物,有人说法律是民族精神的表达。
这些说法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我想从一个最朴素的角度切入,法律的首要功能是维护秩序。
在秩序的框架之内,人们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他在这个观点上停留了很久,反复地推敲每一个词的分量。
“笔者认为很多人认为法律是对自由的剥夺,这种看法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太常见了。
人们觉得法律这里不让做那里不让做,处处都是限制,处处都是禁区,活得憋屈得很。
但这种看法把自由理解成了一种绝对的状态,如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说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
这种自由看起来很诱人,但仔细想一想,如果每个人都按照这种逻辑生活,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想在深夜大声唱歌,我也想在三更半夜弹琴,他想在凌晨放鞭炮,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权利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结果不是每一个人都获得了自由,而是每一个人都失去了安宁。
“法律不是在剥夺自由而是在界定自由。
它告诉你在哪些范围内你可以自由地行动,同时也告诉你在哪些范围内别人的自由需要你让路。
没有法律的世界是一个每个人都在互相伤害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是安全的,所以也没有人是自由的。”
他开始引用严复翻译穆勒的那本《论自由》里的观点。
穆勒有一个著名的原则,只要一个人的行为不妨碍别人的利益,社会就不应该干涉他的自由。
这个原则在今天已经被很多人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常识,但高育良提醒读者注意一个问题。
严复当年翻译穆勒这本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大的困难,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中文词汇来对应英文里的liberty。
穆勒的liberty是一种什么性质的自由?
是你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不受干扰的自由,还是你做某件事情的时候不受强制的那种自由?
严复苦想了很久,最后从柳宗元的一首诗里找到了灵感。
那首诗是这样写的:“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
高育良引用了这首诗之后在文章中对这首诗做了一段精彩的解读。
诗人坐着木兰舟在湘江上漂荡,看到岸边山崖上有一朵美丽的苹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把那朵花摘下来献给远方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