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工业革命的时候,他专门花了好几个段落来分析英国的技术创新为什么能在这个时期集中爆发。
瓦特比别国的工匠更聪明吗?
是英国的运气比别国更好吗?
都不是!
是因为当时的英国有一套在全世界最完善的专利保护制度。
一个工匠发明了一样东西,他知道自己能从中获得回报,不用怕被人抄走、不用怕被人占了便宜、不用怕自己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最后成了别人的功劳。
有了这个预期,才有人愿意投入时间和金钱去搞发明、去改进技术、把自己的成果拿出来跟别人分享。
“专利制度保护的不是发明本身,而是发明背后的那个‘预期’我投入了,我能得到回报。”
《读书》杂志的主编给陆云峥写了一封信。
“目前收到的读者反馈中,对你的文章持肯定态度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但这不是我们想说的重点。
重点是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也开始冒出来了。
有人说你的分析框架太西方中心主义,有人说你的政策建议太大胆,有人说你把工业革命说得太好了忽略了这个时期的贫富分化和殖民扩张。
这些声音,我们认为不是坏事。
一部作品能让不同立场的人产生不同的反应、发表不同的意见、展开不同的争论,正说明这部作品触及了真问题、提出了真思考、引发了真讨论。
这不是瑕疵,这是成色。”
九月陆云峥大四。
《大国崛起》连载到第四篇,讨论的范围从学术界扩展到了政策圈。
起因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一位研究员在内部研讨会上引用了陆云峥文章中关于荷兰制度优势的分析。
这位研究员的专业领域是国有企业改革,他对产权和契约的问题关注了很多年,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法、在不同的层面上反复地思考和探索。
他看到陆云峥写荷兰的那篇文章时,心里震动了一下。
因为陆云峥把“制度”这个变量放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上,他没有把它当成经济发展的背景板,而是把它当成经济发展的发动机本身。
这个角度,他在自己的研究里摸索了很久,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一些方向,但从来没有像陆云峥这样清晰而坚定地表达过。
这位研究员的发言记录被整理成了简报,送到了更高层那里。
十月的第五篇写的是法国。
法国的故事和英国很不一样。
英国是渐进式的、改良式的、一步一步往前蹭的,法国的路径是断裂式的、革命式的、在剧烈的阵痛中实现的。
两种路径孰优孰劣,历史学家争论了二百年也没有争论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说法来。
陆云峥没有在“谁好谁坏”这个问题上站队。
他在文章中详细的阐述了两者的不同:“英国和法国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英国花了几百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从大宪章走到了光荣革命,再走到了工业革命和议会改革。
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却都走得比较稳,退回去的可能性比较小。
法国的节奏快得多猛得多,七八九年的夏天用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就把旧制度的根基给掀翻了,后面的几十年里共和国和帝国轮着来,革命和复辟交替着上,直到第三共和国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
“这两条路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的区别。
英国的条件和法国的条件不一样,所以它们走的路不一样。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判断英国和法国谁对谁错,而是要从它们走过的路上找到那些超越了具体国情的、具有普遍意义的经验。
最终的结果是无论走哪条路,制度变革的最终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能不能让大多数人受益。”
文章发表后的那个星期,陆云峥收到了一个从京城寄来的包裹。
包裹的寄件人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中央办公厅图书资料室”。
包裹用牛皮纸包着,封口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内部出版的《大国崛起》前三篇的合订本,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内部参考”四个字。
夹在合订本里的还有一张便条,便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此文已送各位领导参阅。”
十一月,第六篇和第七篇连着发了,写的是德国和日本。
这两个国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后发国家”。
英国先起来了,法国跟着起来了,德国和日本在它们面前属于追赶者的角色。
后发有后发的难处,显而易见就是好的位置被人占得差不多了,容易摘的果子被人摘得差不多了,你想要往前走,只能走那些更陡更险的路。
但后发也有后发的优势那就是不用自己去试每一条路,别人走过的路你不用再走一遍,别人踩过的坑你可以跳过去。
“后发国家能不能实现跨越式发展,取决于三个条件。
第一,能不能拿来。
把那些在先行国家已经被证明是好的制度和技术拿过来,不用从头摸索、不用自己交一遍学费、不用在别人已经解决了的难题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第二,能不能看准。
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时候该拿什么时候不该拿、从哪里拿怎么拿,需要精准的判断力。
第三,能不能落地。
拿过来的东西要和本国的国情结合起来,不能生搬硬套、不能像给大象穿小鞋一样不合适硬塞。”
他在文章中详细分析了日本明治维新的经验和德国工业化的路径。
这两个国家都走了“国家主导”的路,但走法不太一样。
普鲁士的特点是容克地主和资产阶级的结盟,国家在工业化的过程中扮演了极其主动的角色。
日本的特点是对西方制度的快速模仿和本土化改造,宪法是抄普鲁士的,陆军是学德国的,海军是仿英国的,教育制度是搬法国的,但这些东西经过改造之后,在日本长出了一副和别人不太一样的面孔。
“拿来不是目的,消化才是。”
“明治维新的成功不在于日本从西方拿来了多少东西,而在于日本把这些东西消化成了自己的。
他们学德国的宪法,但没有变成德国;
学英国的军舰,也没有变成英国;
学美国的工业,更没有变成美国。
他们在拿来的过程中始终没有丢掉一个东西,那就是对自己国家国情的清醒认识。
知道自己的根扎在哪里,才能从别人的树上嫁接过来枝条的时候,活得了、长得大、结得出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