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很自然地走成了一排,陆云峥在中间,高育良在左边,赵志远在右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赵志远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定在了校门外左侧那棵槐树下面。
那棵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头顶一大片的天空。
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在那个距离上看得不太清楚,但他站立的姿势有一种跟这个清晨不太搭的从容,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但还可以再站很久的样子。
赵志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放下皮箱,快步走了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那个人也从槐树下面迎了上来,两个人在校门口的台阶前面抱在了一起。
赵志远的双手紧紧地箍着那个人的后背,脸埋在对方的肩膀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着。
那只手在赵志远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在外漂泊了很久终于回到家了的孩子。
赵蒙生。
赵志远的哥哥。
“蒙生”和“致远”,一个“蒙”一个“致”,一个“生”一个“远”,连在一起好像是一对背着行囊的行者。
他和高育良提着箱子走过去,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等着。
赵志远从赵蒙生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他用袖子在眼睛上胡乱地抹了两下,转过身来看向陆云峥和高育良。
“哥,这是陆云峥。”
赵蒙生的目光落在陆云峥身上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
陆云峥握住了那只手,手掌厚实有力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这是一双做过很多事的手。
“云峥同志,久仰了。
志远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要提到你,说你的眼光看得远,说跟你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
“赵志远同志也帮了我很多。
我们一直都是互相学习。”
陆云峥说。
赵蒙生的目光转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站在原地,腰板挺得直直的。
“高育良同志,志远在电话里也多次提到你,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赵蒙生伸出手来,高育良也马上伸出手握住赵蒙生的手。
“赵蒙生同志,您夸奖了,我相对云峥同志和致远同志,还需要更加努力学习追赶。”
赵蒙生摆了摆手。
“你的那篇《自由与秩序的论述》我看过。
最高法的几位老同志也看过了,评价很高。
你的理论功底很扎实,实务方面再磨练几年,前途不可限量。”
高育良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他知道在赵蒙生这样的人面前,客套话是多余的,甚至是不礼貌的。
对方说你的文章好,你说“哪里哪里不好不好”反而显得虚伪。
对方说的是实情,你也用实情来回应就够了。
赵志远站在赵蒙生旁边,仰起脸看着他说了一句。
“哥,你怎么突然来汉东大学了,难道是为了接我的。”
赵蒙生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个温和的笑。
“接你只是顺便。
我是来完成一个承诺的。”
赵志远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赵蒙生的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等他把这句话展开来说清楚。
赵蒙生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转过身朝停在校门外路边的那两辆军车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上车吧,路上说。”
他拉开车门自己先钻了进去。
陆云峥、高育良和赵志远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提着箱子跟了上去。
赵志远的皮箱被赵蒙生接过去放进了后备箱里,陆云峥的藤条箱和高育良的帆布行李袋也放了进去。
后备箱盖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车子驶出校门,沿着梧桐道外面的那条大路一直朝前开。
窗外的法桐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闪过去,树影在车窗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像是一部被快速翻动着的旧相册。
赵蒙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个人。
“志远,你知道我跟你提过的梁四喜吗?”
“梁四喜?
那个在战场上救过你的梁四喜?”
赵蒙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这批人里面,还活着的已经不多了。”
赵蒙生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那片被朝阳染成了金黄色的田野上,声音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梁连长是最能打仗的,也是最能吃苦的,还是最能替别人扛事的。
在战场上的那段日子,一直都是他在帮我,他替我挡了子弹,自己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喊的是‘蒙生快趴下’,不是‘救我’,是‘蒙生快趴下’。”
后排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他倒下之后看着我眼睛一眨都不眨,像是在跟我说‘你要活着回去,替我去看看我家里的那些人’。
后来大娘和玉秀嫂子来到连队将欠战士们的钱都还了,虽然最后我们又偷偷地放了回去,但是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联系到大娘和玉秀嫂子。
我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们。
找了很久了,找到今天。”
车子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野,从郊野变成了乡村,从乡村变成了山区。
农田一块接一块地从车窗外铺展开去,金色的麦浪在风里翻涌着,麦穗沉甸甸的低着头像是承载着太多太重的东西。
村庄散落在麦田之间,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清晨里直直地飘上去。
赵蒙生在接到那个消息之后和母亲通了一次很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态度很坚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心里。
“烈士的母亲在吃苦,烈士的妻子在吃不起饭,烈士的孩子在挨饿。
我们这些人坐在京城里喝茶批文件,坐得住吗?
汉东省委是不把人民放在心上吗?”
“你去一趟。
把四喜的家人接来,我来养。”
电话那头挂了。
赵蒙生拿着话筒站了很长一段时间,耳朵里全是忙音的嗡嗡声。
汉东省委接到电话之后动作很快。
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连夜翻阅了大量的档案资料找到了梁四喜的老家,在一个很偏远的山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