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拿到了各自的通知书,站在梧桐道中间那棵老梧桐树下面,把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那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被工工整整地打印在指定位置上面,纸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
“政研室,两个人同一个单位。”
高育良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们这是要继续做搭档了。
我最高法,隔着几条街。”
“隔着几条街又不是隔几座山。”
“想见面走几步就到了。”
赵志远把通知书放进那个随身带着的皮包里拉上了拉链。
他没有对即将开始的新工作发表什么看法。
作为从小智商不错的他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高育良把通知书收好之后抬起头看着梧桐道上那些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叶子。
他的目光从梧桐叶上慢慢地移到了远处的钟楼上,从钟楼上移到了图书馆的屋顶上,从屋顶上移到了更远处的天空里。
此一行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从此天高任平飞,海阔凭鱼跃。
父亲,我没有给您丢脸,没有给家乡丢脸!
陆云峥、赵志远两人看着高育良的侧脸,心里翻涌起很多想说但又觉得说出来反而显得多余的话,因为他们是同志!
志同道合为同志。
“云峥同志、致远同志。”
“嗯。”
“嗯!”
“我在最高法,你们政研室,中间隔着长安街。
不远。”
两人都没有没有接话。
他们知道高育良不是在说距离,是在说他们三人的心不远。
赵志远斜斜的靠在廊柱上,他没有开口说话,他觉得对这两个人不需要多说什么,四年的情谊,两人一个眼神他都能懂,相同的,他一个眼神,两人也能懂。
三个人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路灯亮了、直到食堂的红烧肉香味从远处飘过来、直到第一批晚自习的学生背着书包从宿舍楼里走出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过去。
阳光灿烂,今天是毕业典礼的日子。
依旧还是在大礼堂举行。
陆云峥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坐在台下。
高育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坐在他旁边。
赵志远坐在陆云峥的另一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照例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他永远是那么的严于律己。
校领导在台上念着毕业致辞。
然后就是将毕业证书发到毕业的学生手中。
封面上印着汉东大学的校徽和烫金的校名,翻开来里面印着陆云峥的名字、专业、入学日期和毕业日期。
他把那本毕业证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大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拍照的学生。
有人搂着同学的肩膀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两颗大门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亮。
有人举着相机对着梧桐道按快门想把这条走了四年的路装进镜头里带回家乡去,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喊着说以后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陆云峥站在最下面的那级台阶上等着高育良和赵志远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等高育良和赵志远出来,三人才沿着路向着湖边走去。
然后坐在了那块坐了无数次的大石头旁边,高育良先坐了下来。
他把毕业证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看了看那一行打印着“高育良”三个字的行,然后合上放在石头旁边。
赵志远坐在高育良旁边,陆云峥坐在赵志远旁边。
三个人面对着一池被晚风吹皱了的水面像三棵被种在湖边的树,枝丫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出去,根埋在相同的土壤里。
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岸边又折返回来和后面涌上来的涟漪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波纹。
那些小小的波纹在水面上闪烁着、跳跃着、消失着,前赴后继永不停歇。
就像那些为了我们国家的建设事业一批批人奋不顾身的英雄一样。
陆云峥起身站在了石头上。
他整了整衣领,低下头看着高育良和赵志远。
高育良正抬起头看着他,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最后一片夕阳的红光,那双眼睛和四年前在阅览室里读《法理学》时一样亮。
赵志远的手搭在膝盖上中指微微地动了一下。
“走吧。”
他没有说走去哪里,但两个人都听懂了。
此时学校的歌声响起!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这是我们深爱的土地和家园。
第二天清晨,陆云峥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梧桐树上的鸟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安静的听着那些鸟叫声从疏到密,从近到远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灰蓝色的天空上一下一下画着音符。
听了一会他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然后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
床单扯平的没有一丝褶皱。
枕巾洗得发白然后叠成长条压在枕头下面。
他看了一眼这住了四年的床位,那张三屉桌还在窗边,桌面上他用圆珠笔写的那行小字还在“路都是从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走出来的”。
这行字是大二有一天深夜写的。
写完之后再也没有擦掉。
以后坐在这张桌前的人不知道会不会知道“陆云峥”是谁,但他们会看到这行字。
他们会在读到这行字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写下这行字的那个人坐在这张桌前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走廊里有学生陆陆续续离开。
陆云峥提着收拾好的东西走出了宿舍楼。
宿舍楼下赵志远和高育良都在等着他。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灌进领口里,让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寒颤。
梧桐道上的路灯还没有关,橘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晨雾里铺了一地,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铺满了金箔的长河。
远处的钟楼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尖顶上的那颗五角星在天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赵志远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深蓝色的裤子。
没有戴眼镜的脸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五官的轮廓更清晰了,眼睛里多了一些平时被镜片遮挡着的东西。
高育良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也是深蓝色的裤子。
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一些。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