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霞伸了伸舌头,在桌布底下用脚踢了踢陆云峥的鞋底。
又过了一会儿,陆铭远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按着推到陆云霞的面前。
“好了现在说说第二件事。
有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现在在某军区当师长,年纪跟你差不多合适,人我也看了,不错。
这是他的照片,你看看。”
陆云霞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肩上的军衔标志金光闪闪的,人长得很周正,浓眉大眼,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严肃但不刻板。
陆云峥从他姐姐手里把照片抽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哎哟,还不错嘛,一表人才。”
他把照片翻过来递到陆云霞面前。
“姐,你看看,这个人站在你旁边,你穿个白裙子,他穿个军装,往那一站,谁不说一声好。”
陆云霞的脸红了一下,从陆云峥手里把照片拿过去又多看了两眼,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回了陆铭远那边。
“我都听爸妈的。”
“嗯,那就这样定了。
这个暑假,把他叫到家里来,我们一起坐坐。
一起吃顿饭,见了面再说。”
陆铭远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了口袋里。
“行了行了,该说的事儿都说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云峥瘦了不少,多吃点。”
吃完晚饭之后,陆云峥起身准备回屋。
“你小子,吃了晚饭就回屋,干什么去?”
陆铭远的声音从客厅的沙发上传过来。
“吃了就睡啊?
你老子我还没睡,你睡得着吗你?”
陆云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铭远愣了一下。
“不是,爸,你没睡跟我睡没睡有什么关系?
你又不会给我讲睡前故事。”
陆铭远哼了一声。
他朝自己对面的那张椅子指了指。
“坐。你老子我是干什么的?”
陆云峥走回来坐下了。
他知道这道题躲不过去的,也没打算躲。
“您是市长,省会城市市长,副部级的大市长。”
“所以呢?”
陆铭远端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
妥妥的像一个老奸巨猾的猎人来收网了!
陆云峥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好吧。
你是想问工业,还是经济,还是民生,还是法律?”
他把这几个词一个一个地数出来,用手指点了点。
陆铭远的回答不在那四个选项里。
“我想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陆铭远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
他的语气虽然很平淡,但是陆云峥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比他写过的任何一篇论文都要重。
论文是用文字堆出来的,这句话是陆铭远在大西北这片土地上用大半辈子的时间一把一把地干出来的。
陆云峥看着他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他四年前去汉东大学的时候深了不少,鬓角的白发比那时多了不少。
他的父亲老了,这是陆云峥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爸,我问您一句话。”
“您觉得,一个一米五高的人,要吃多少东西才能长到三百斤?”
陆铭远眯着眼睛看着他。
这个问题从任何一个角度听都不像是一个经济学问题,但从陆云峥嘴里出来,他知道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
“继续说。”
陆云峥的双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大概是一个人身体的轮廓,从肩膀到腰到胯骨。
“一个人的骨架如果是小的,那么他吃再多也不可能长得跟一个两米高的人一样重。
他的骨架撑不住那个重量,吃进去的东西不会变成肌肉和骨骼,只会变成一堆走不动的赘肉。
一个城市也是一样的,一座城市的骨架如果太小,那么它就不可能有一个超越时代的发展。”
陆铭远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住了。
陆云峥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座城市现在的骨架太小。
所有的好东西都挤在老城区那一小块地方,越挤越密,越密越挤。
中心区的人口密度比外围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城市的骨架撑不开,产业就进不来,发展就是一句空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次秒针的跳动都在寂静的客厅里敲出一声清晰的声响。
陆铭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的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开裂了,用牛皮纸糊着。
书架的最上层是一排排整齐的文件夹,按年份排列着,从一九七几年到一九八零年,一年不少。
陆铭远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一摞文件挪开铺开了一张地图。
“这是我们现在省市的地图。
你来看看。
如何优先拉大骨架?
并且是合理的、能够保证人民财产不受损害的拉大?”
“爸,你这是两个问题。”
陆云峥的手指顺着地图上那条环绕老城区的环路画了一个圈。
“拉大骨架不是画图,牵涉到人口聚集、产业聚集、供电供水、住房安置,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不管怎么改,有一条原则是死的,那就是产业不能跟居民住房放在一起。
不说环境污染和噪音污染,光是每天上下班的人流和物流就够受的了。
工厂的大货车从居民区门口过,早一趟晚一趟,谁受得了?所以中间必须有一个距离,这个距离不是一条线,是一个缓冲带,是绿地、是道路、是公共服务设施,是让产业区和生活区既能互相支撑又不会互相伤害的那些东西。”
陆铭远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眯成了一条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停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催促。
陆云峥的手指移到了城市东侧的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现在大部分是农田和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企业和砖瓦厂。
省道从那里穿过,连接着东部几个县城。
“爸,我送你八个字,东扩、北上、西进、南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