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送你八个字东扩、北上、西进、南移”
“东扩。
把新城区向东推进，过了铁路线。
那边地广人稀，拆迁量不大，地价便宜，铁路线东侧的地势也比西边好，不用担心内涝的问题。
将市政府东迁，可以一并进行。”
他的手指从东边移到了北边。
北边是山，山脚下有部队的营房和一些军工企业的仓库，中间夹着几片没有被开发的沟谷地带。
“北上。
北边靠山，山脚下那些沟沟岔岔的地看着没法用，实际上是最适合放工业的。
把有污染、有噪音、对城市环境影响大的工业项目放到山沟里去，山体就是天然的隔音墙和防污带。
老百姓住在南边，工厂开在北边，谁也碍不着谁，谁也闻不着谁。”
陆铭远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陆云峥的手指向西边移了过去。
“西进。
西边有高新区的基础了，大学和研究所都在西边扎堆，人才优势是现成的，不用从零开始垒窝。
把高新技术产业和服务业往西边引导，让那些不需要大进大出的产业在西边安家，东部和北部分别疏解交通和工业的压力，全市的产业分布就有了各自的特征、各自的聚点、各自的方向（1）。
不会像现在这样，轻工重工科技教育商贸服务全挤在一起，谁都伸不开腿，迈不开步。”
“南移。
南边是水源保护地，不能搞大工业、不能搞大开发、不能搞大建设。
南移不是向南开发，是把沿河的景观带和生态保护区建起来，给市民留一片能喘口气的地方。
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不看它的工厂有多少，看它的绿地和公园有多少。”
他收回了手。
“东扩、北上、西进、南移。
八个字。
各归其位，各得其所。
不硬搬，不蛮拆，不乱赶人。
先修路，路修到哪儿，城市就长到哪儿。
路没到的地方，说破天也没人愿意去。
基础设施先铺，医院学校商业配套跟着进，产业和人口自然会跟着产业的集聚方向走。”
陆铭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在陆云峥手指划过的那四个方向上来来回回地移动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开始动了起来，从东边划到北边，从北边划到西边，从西边划到南边，最后在南边的那片水源保护地上停下来，指尖在“南移”那两个字停留的阴影位置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陆云峥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他从小看到大的目光里面有审视、有思考、有计算。
“东扩、北上、西进、南移。”
陆铭远治理了这么多年的城市，此时在这张纸上是一片被各种颜色的线条和标注覆盖着的区域。
在这片区域里他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主持了多少次会议，听取了多少次汇报，把多少项工程从蓝图推到了开工、从开工推到了完工。
“你这些话，跟别人说过没有？”
陆云峥摇了摇头。
“没有。您是第一个。”
陆铭远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此时的陆铭远才深深的意识到自己手里有一把他没见过的钥匙。
“你这八个字，不是一拍脑袋就想出来的。”
“你在火车上、在宿舍里、在你那间小屋子里，对着地图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想了不知道多少遍，改了多少遍，才把这八个字吐出来。”
陆云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陆铭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
“东扩，扩到哪儿？
北上的那个‘上’，上到什么程度？
西进的‘进’，进到什么位置？
南移的‘移’，以什么为界？
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个具体的坐标位置，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大致的范围？”
陆云峥从父亲的书桌上拿了一支铅笔，在地图上轻轻地画了几条线。
边界在哪里，以什么路为界、以什么河为界、以什么山脊为界，每一个拐弯的地方都有一个具体的参照物。
陆铭远看着那些线条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知道你画的这几条线，涉及到多少拆迁、多少征地、多少补偿安置吗？”
“涉及到多少个村，多少户人，多少人要离开他们住了一辈子的房子、种了一辈子的地。
这些人往哪里安置？
安置好了之后他们的生计怎么解决？
原来种地的，现在没地了，你让他们干什么去？”
陆云峥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的开口。
“所以东扩的第一步不是拆房子，是修路。
路修到哪儿，哪儿的地就值钱了。
地值了钱，老百姓不用政府动员自己就想办法往那边去了。
这不是政府的意志，这是市场的规律。
政府要做的不是在前面拉着老百姓跑，是跟在后面把路修好、把学校建好、把医院配好、把水电气暖通好。
老百姓自己会找到自己的路。”
陆铭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陆云峥的母亲在客厅里轻轻地对陆云霞说了一句“让他们爷俩在书房里待着吧，别去打扰他们”，那声音透过门缝模模糊糊的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棉花。
陆铭远睁开了眼睛。
“一、你先去政研室报到，先把那边的板凳坐热了，把那边的人认全了，把那边的门道摸清楚了。
二、这八个字，出了这个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三、半年之内，我要看到你拿出一份完整的、可操作的、经得起推敲的可行性报告。
不是给我的，是给这个城市的未来的。”
陆云峥点了点头。
“行了。出去吧。”
陆铭远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书架的最高层，那个高度他的手刚好够得到。
陆云峥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爸。”
“嗯。”
“建设一座城市需要钢筋水泥，但对城市来说最重要的是骨架。
骨架撑开了，这座城市就会长出它该有的样子。”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