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陆铭远没有跟他谈工作,没有谈理想,没有谈那些大而化之的东西。
他只说了一句话。
“到了京城,好好干。
别给家里丢人,也别给汉东大学丢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站起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亮到了后半夜。
陆云峥不知道父亲在书房里做些什么,也许是在看文件,也许是在想事情,也许只是坐在那把藤椅上发呆。
第二天清晨陆云峥提着藤条箱走出家门的时候,母亲往他包里塞了一大袋自制的牛肉干。
“京城的饭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带着,想家了的时候就吃点。”
陆云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什么话都没有说。
火车是早上八点的。
陆云峥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半小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背着巨大编织袋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牵着老人的年轻夫妇,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干部,有背着画夹的文艺青年。
每一个人都在赶路,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目的地。
他的目的地是京城,是政研室,是一个他从未涉足但已经在心里揣摩了很久的地方。
赵志远在出站口等着他。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帆布鞋,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学生时代成熟了不少。
他站在出站口的大柱子旁边,陆云峥从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他。
赵志远接过陆云峥的藤条箱,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车站。
京城的八月热得像蒸笼,一出站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广场上的人比汉东火车站多了好几倍,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
“住宿吗住宿吗”
“发票发票”
“出租车出租车”。
各种口音各种声调各种音量搅在一起。
“高育良昨天就到了。”
赵志远拉开车门让陆云峥先上车。
“他去最高法报到了,安排在刑一庭。
昨天下午我们见了一面,他住在单位的宿舍里,住宿条件还行,一个人一间,还有独立卫生间。”
陆云峥坐在后座上把藤条箱放在旁边。
陆云峥问他。
“政研室那边你去了吗?”
“昨天下午去了一趟,认了认门。”
赵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张处长说让我们今天上午先去组织部干部调配局办手续,那边会有人带我们过去报到。”
陆云峥接过那个小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用钢笔写着的地址和时间,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人办事永远这么仔细。
跟你在一起,我省了一大半的心。”
赵志远把本子收回去放进口袋里推了推眼镜。
“习惯了。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什么事情记在本子上就不会忘,不会误事。”
第二天上午,陆云峥和赵志远准时到了组织部。
干部调配局的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同志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份函。
一位姓周的副局长进来和他们谈了大约二十分钟,问了一些学习和生活方面的情况,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然后在函上签了字盖了章。
“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周副局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夹在腋下。
政研室的办公楼在长安街附近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从外面看不太显眼,灰色的砖墙绿色的窗框,楼只有五层,掩在两排老槐树的浓荫里。
如果不是门口挂着的那个白底黑字的牌子,路过的人很可能以为这是一栋普通的机关宿舍楼。
门口的哨兵检查了三人的证件,确认无误之后敬了一个礼。
大厅里大理石的地板磨得光亮,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
白色的墙壁上面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老一辈领导人的题词。
大厅正中央有一面巨大的国旗,红旗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艳。
周副局长带着他们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敲了两下。
“请进。”
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周副局长推开门,陆云峥和赵志远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这是政研室主任的办公室,十四五平方米房间,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一张沙发,一把椅子。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书籍,桌角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斜靠在杯身上,杯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书柜的玻璃门后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政策研究类的书籍和资料汇编,书脊的颜色从深蓝到浅灰,从暗红到墨绿,像一道被精心排列过的光谱。
政研室主任姓陈,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片,但精神头很好,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好几个地方。
“周副局长,麻烦你亲自跑一趟,辛苦了。”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伸出手和周副局长握了握。
“应该的。
陈主任,人我给你送过来了。
陆云峥同志,赵志远同志,都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在学校期间表现很突出。
你们好好用,我那边还有会,先走了。”
周副局长走了之后,陈主任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你们两个把政研室的情况摸清楚了没有?”
陆云峥和赵志远对视了一眼,赵志远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陆云峥先开口。
“我们去之前查了一些资料,知道政研室是为中央决策服务的政策研究和咨询机构。
主要任务是研究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重大战略问题、宏观政策问题,为中央提供决策参考和政策建议。”
“你说的这些,文件上都有。
我今天想跟你们说一些文件上没有的东西。
政研室不是什么大机关,全室上下连领导带兵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个人,全部挤在三楼那一间大办公室里。
没有单独的处长室,没有单独的科长室,主任也没有单独的办公室,我这间是临时借的。
平时大家研究工作就在那一间屋子里,面对面坐着,有什么想法随时说,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有什么不同意见随时争论。
争论完了还是坐在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熬夜。”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快十年了。
我们这些人做的这些事情,外面的人不太看得到。
报纸上没有我们的名字,电视上看不到我们的脸,老百姓不知道我们是谁。
但我们在做的每一份报告、每一份研究、每一条政策建议,都有可能变成国家的一项政策、一个文件、一次行动。
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毁誉忠奸,笔下有人命关天。
这个道理,你们在学校里写文章的时候就应该已经体会到了。
在政研室,这个道理会被放大一百倍、一千倍。”
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目光里审视和期待交织在一起。
“走吧,我带你们去认识一下同志们。”
(PS:明天看老领导怎么把政研室带到现在手持尚方宝剑的地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