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峥和赵志远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京城八月的夜晚依然闷热,两人走在长安街边上,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人身上的汗意拂去了不少。
霓虹灯在远处闪闪烁烁,车流的灯光从身边滑过去又滑过来,如同蜜蜂采蜜的永动机一般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我们在湖边说的那些话吗?”
“当然记得。”
赵志远把手里的笔记本往腋下紧紧地夹了一下。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陆云峥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长安街。
路面上车灯和路灯交织成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河流。
“我们到了。
真的到了。”
同一时刻,最高法的刑事审判庭也给高育良办了一场接风宴。
规格和政研室差不多,一桌人叫了十几道菜还有几瓶白酒。
刑庭的庭长姓傅,大概五十多岁的年纪。
他对高育良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高,你的论文我看过不止一遍,《自由与秩序的论述》那篇,我们庭里几个年轻法官还组织学习过,讨论了两个下午才把那篇文章的几层意思吃透”。
高育良连忙说“傅庭长您过奖了”。
傅庭长喝了一口酒。
“不过法学这行当,理论是一回事,实务是另一回事。
你理论底子好,这是你的优势。
但实务这块从零开始,你要有心理准备。
刑庭办的案子,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有人命关天,每一份判决书都关系到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一群人的命运。
慎之又慎,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一定要慢慢来,不要着急。”
高育良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傅庭长一杯。
他想起了陆云峥在湖边说过的那句话。
“同志这个称呼的分量是很重的,我们要担起来啊。”
他攥紧杯子的手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个分量。
那是一种让人不敢松懈也不敢后退的动力啊!
这一刻高育良感觉自己的内心要燃起来了!
报到的第二天,陆云峥和赵志远就一头扎进了工作。
政研室的节奏比学校快得多。
在学校的时候时间是自己安排的,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几点去图书馆就几点去图书馆。
在政研室不同,时间是大家一起定的。
几点开会就要几点到,几点交稿就要几点前写完,耽误了就是耽误了一个部门、一个系统、一个链条上的所有人。
没有人拿鞭子赶你,但那种藏在每一个人骨子里的紧迫感本身就是最有效的鞭子,比任何人的催促都管用,也比任何制度的约束都持久。
办公室的那张大长条桌是政研室的中枢神经。
每天上午大家各自在自己的工位上阅读材料、分析数据、撰写报告,到了下午就会不约而同地围到那张大桌子旁边来。
有人带来一份刚收到的内部简报,有人带来一份还没定稿的研究报告,有人带来一张从某个部委经过千辛万苦弄来的统计表格,有人什么都不带,只带来一个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的问题。
陈主任不在的时候,这种讨论更放得开一些。
各人把自己手头正在研究的问题摊在桌面上,谁感兴趣谁就插进来发表意见。
分歧往往不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的分歧,而是几种不同的视角、几种不同的方法论、几种不同的价值取向在同一个问题上的碰撞。
陆云峥在这种碰撞中如鱼得水。
他发现政研室的人虽然观点各异、思路不同、方法有别,但对待问题的态度是一致的,从来不回避矛盾,不掩盖分歧,不搞一团和气。
一个政策建议如果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提出建议的人不会觉得被冒犯,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也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得罪人。
大家都是奔着把事情搞清楚、把问题研究透、把建议提扎实的目标去的,没有谁会因为被别人指出了问题而在心里记上一笔。
到岗两周之后,陆云峥在老秦的带领下参与了一个中型课题的研究,课题的题目是《如何有效做好“五五”收尾“六五”开局之年产业结构调整的思路与对策》(1)。
这份报告虽然只是“参与”而不是“主持”,但陆云峥在其中的贡献让陈主任说了这样一句话。
“你这个级别的眼界不应该在政研室,而应该在决策层。”
但是陆云峥的回答更是震惊的陈主任久久没有出声。
“陈主任是觉得我高看了咱们政研室的各位同志了吗?”
“怎么会。”
“那您为什么低估我们政研室的各位同志呢?
我会让您看到,政研室不只是只会在这里搞研究,我们会走到前台去。”
陆云峥的话让陈主任心神震动,他实在不明白陆云峥究竟从哪里来的底气,竟然能够如此的‘口出狂言’?
但是想到陆云峥从大学到现在的一系列动作,他无奈的笑了笑,可能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吧。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赵志远那边也干得风生水起。
老孙交给他的第一项任务是整理近五年全国粮食生产的统计数据,附带的任务是写一份简要的分析报告。
老孙的原话是“你先熟悉熟悉基础数据,不用急着写报告”。
赵志远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那些数据整理得清清楚楚,用一个新买的笔记本把每一年的播种面积、单产、总产、收购量、库存量、进出口量逐一列了出来,又在每一项数据的后面标注了变化的原因,有的是气候因素,有的是政策因素,有的是技术因素。
老孙看完那份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用红笔在报告的首页写了一句批语“条理清晰,判断准确,此子可教。”
这在老孙的词典里已经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老孙是政研室资格最老的研究员之一,跟土地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对年轻人从不轻易夸赞,一句“此子可教”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十句赞美都要重得多。
两人到岗一个月之后联手启动了一个大型研究课题——《关于产业集群对社会经济未来拉动趋势构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