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云峥主动向陈主任提出来的。
申请课题的那天下午,陆云峥在老秦的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等老秦把手头那份报告的最后一段写完了才开口说“秦老师,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老秦听完之后直接说你不要给我汇报,我应该给你汇报,走我们一起去找陈主任。
陈主任听完陆云峥的汇报之后沉默了片刻。
“你这个题目很大,大到一个不慎就会写空、写虚、写飘。而且这个题目很重要,重要到即使有写空写虚写飘的风险也值得去写、值得去研究、值得去深入挖掘。”
“原则上我十分支持!
需要室里协调什么,直接跟我说。
需要外单位配合的,我帮你们去沟通。
时间不设限,篇幅不设限,深度不设限。”
课题的核心观点在陆云峥和赵志远一次又一次的思想碰撞中逐渐形成。
产业集群不是简单的企业扎堆。
陆云峥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线,每条线都代表一种发展方向。
他们在白板上画出产业集群的演化路径,从最初的要素集聚到产业关联再到创新网络,每一步都用不同的颜色标出来,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色的画卷。
企业扎堆只是物理上的聚集,产业集群是化学上的反应。
企业扎堆是加法,产业集群是乘法。
加法是把一堆东西放在一起,一加一等于二。
乘法是把不同的要素组合在一起,一加一大于二,有时候大于三大于五甚至大于十。
赵志远负责数据的收集和模型的构建。
他把国际上主要产业集群的发展历程做成了一张巨大的表格,每一个产业集群的阶段特征、成功要素和失败教训都列得清清楚楚。
表格是用钢笔在绘图纸上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个数据格子的宽度都经过精确计算,表头的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一眼望过去层次分明。
产业集群的生命力在于分工。
一个产业集群内部,每家企业只做产业链上的一个环节,把这个环节做精做专做深做透,做到别人做不过你、离不开你、非你不可的程度。
分工越细,效率越高,规模效应越明显,创新越活跃。
这是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阐述过的道理,被一代又一代的经济学家反复验证过,也被世界各国的发展实践一再证明过。
陆云峥在这篇论文里把产业集群放到了这个逻辑框架下进行了系统的论述和拓展。
论文从五个维度展开了系统的论述。
第一个维度提出了产业集群的形成机制,包括资源的天然禀赋、历史的偶然触发、企业家精神的集中迸发以及政府政策的有意识引导。
这四种机制在不同的产业集群中发挥着不同的作用,但无一例外都是产业集群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不可回避也不可或缺的阶段性要素。
第二个维度分析了产业集群对区域经济的拉动效应。
一个成熟的产业集群能够带动周边大量的配套产业和服务业蓬勃发展,在大产业周围形成一圈一环一链的产业生态。
就业被成倍地放大了,税收被成倍地放大了,GDP被成倍地放大了,区域竞争力被成倍地放大了。
第三个维度讨论了产业集群对技术创新的促进作用。
集群内部的企业地理位置相邻,信息沟通的渠道多、成本低、效率高。
一个企业有了技术突破,周边的企业很快就能感知到、学习到、跟进到。
知识的溢出效应在这个密集的网络中被几何级数地放大,集群整体的技术水平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
第四个维度展望了产业集群与城市化的互动关系。
产业跟着人走,人也跟着产业走。
产业集群发展起来了,就业岗位多了,收入水平高了,人口就开始向这个地方聚集。
人口聚集又带来了服务业的发展、基础设施的改善、城市功能的完善,这些又反过来为产业集群提供了更好的支撑。
这是一个双向的、螺旋式上升的过程。
第五个维度提出了我国发展产业集群的政策建议。
陆云峥和赵志远在这部分花了最长的时间反复推敲和打磨。他们的核心建议是三条。
一是放弃“大而全”的传统产业布局思路,每个地区根据自己的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区位条件选择一到两个重点发展的产业集群方向,把有限的资源集中起来打歼灭战,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在各个方向上平均用力、撒胡椒面。
二是打通产业集群内部的知识流动渠道,建立产学研用相结合的创新网络,让大学的研究成果能够迅速地进入企业的生产车间,让企业的技术难题能够迅速地进入大学的研究课题。
三是政府在产业集群的发展过程中要找准自己的位置,不要越位,不要缺位,不要错位。
市场的归市场,政府的归政府,各管一段,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互相支撑。
这篇论文写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陆云峥负责理论框架和政策建议部分,赵志远负责数据分析和国际比较部分。
两个人一个住在三楼的一个小间,一个住在同一层靠走廊的另一头,白天在各自工位上完成室里的日常工作,晚上就在那间大办公室里碰头。
陆云峥的桌上摊着稿纸和各种参考资料,赵志远带着他的计算器和大表格。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台灯,灯光把两个人的脸照的格外认真,真帅,就跟现在跟读的宝子们一样帅。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写各自的部分。
写到一个需要讨论的地方就停下来,讨论完了继续写。
陆云峥的逻辑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下去就能切入问题的要害之处。
赵志远的数据像一面厚实的盾,一个数据拿出来就能把陆云峥的那个判断稳稳地钉在墙上,怎么拔都拔不动。
论文脱稿的那天是九月末的一个夜晚。
陆云峥把最后一段改完之后把笔扔在了桌上,那支钢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赤城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