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把自己写的那部分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递给了陆云峥,陆云峥把自己写的那部分从稿纸上取下来递给了赵志远。
两个人交换着阅读对方的文字,就像大二那年交换着看彼此的作业一样,安安静静地一句话都没有说。
赵志远先看完了。
他把稿纸轻轻地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产业集群是发动机,创新网络是火花塞。
这句话借我用一下,以后写文章我写进去了你不能收我版权费。”
陆云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志远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角度,那些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名为满意的亮光在闪动。
那是对自己和对搭档的双重满意,是一种两个人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踏实感。
论文发表在一九八一年十月的《经济研究》上,被放在了那一期的第一篇位置。
责任编辑在给陆云峥的信中写了这样一句话“这篇文章提出的产业集群分析框架,填补了国内产业集群理论研究的空白。
编委会一致认为这是一篇具有开创性意义的作品。”
《经济研究》很少用这样重的措辞来评价一篇文章,但这一次编委会觉得这个评价是恰如其分的、是不过分的、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
文章发出来之后政研室首先收到了样刊,老秦看了一遍念出了其中的一段。
“产业集群不是企业的简单扎堆,而是产业链上下游企业之间基于分工协作关系形成的一种有机组合。
这种组合能够产生大于各部分之和的整体效应,也就是所谓的‘一加一大于二’的效应。”
念完之后他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
“同志们,这话说得清楚。
我们喊了多少年的‘发挥规模效应’,到底什么是规模效应,怎么发挥规模效应,谁都没有说清楚过。
现在这两个年轻人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老孙接着老秦的话头往下说。
“我搞了这么多年的农业政策研究,最头疼的一个问题就是农产品加工企业为什么总是长不大。
加工厂建了一个又一个,规模上不去,成本下不来,质量参差不齐,品牌打不出去,最后只能在本地市场转圈圈,各省都在单打独斗。
看了这篇文章我才想明白,问题不出在一家一户的企业身上,出在整个产业的组织方式上。
没有形成集群,单打独斗谁也成不了气候。”
李小曼从文件堆后面探出头来插了一句嘴。
“陆云峥,你文章里写的‘政府要找准位置,不要越位、缺位、错位’,很多企业最怕的就是上面今天一个想法明天一个主意,今天让往东明天让往西,政策变来变去比翻书还快,企业根本没法做长远的打算。”
陆云峥正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一份材料,听到李小曼的这段话抬起头来。
“我写的那个不是批评政府,是在说政府和市场的关系。
该政府管的事情,政府必须管住管好。
不该政府管的事情,政府要放手让市场去做。
这个边界划不清楚,市场就会乱,政府也会累。”
陈主任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句话,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才走进来。
“说得不错。
政府和市场的边界,是我们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的核心问题。
这个边界划在哪里?
怎么划?
用什么机制来划,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也不是一篇文章能解决的。
但至少你们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让更多的人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这就是贡献。”
十月的京城,坚挺的银杏叶也慢慢垂下了自己的身躯。
陆云峥和赵志远在长安街边散步的时候,高育良从最高法的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制服,胸前别着最高法的徽章,整个人的气质和在学校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了一副半框的镜片更薄新的眼镜,戴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位年轻的法官了。
三人在长安街边上碰面了。
高育良把手里的卷宗夹在腋下朝他们两个招了招手。
他瘦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分明了,但精神却比在学校的时候更好了。
“走了,吃饭去。
我请客。”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陆云峥笑了起来。
“刚发了一个月的工资。
不请你们吃一顿,心里不安。”
“你们那篇产业集群的文章写得真好。
我在刑庭办了一个月案子,最大的体会就是法治环境对经济活动的影响太大了。
一个案子判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企业家的信心、投资者的预期、市场的活力度。
你们的产业集群要想健康发展,法治保障如果跟不上,那是走不远的。”
陆云峥在秋风中伸出手搭了搭高育良的肩。
三个人沿着长安街并肩走着。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十一月的京城,天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政研室那间大办公室里的暖气片烧得火热,但窗户因为是老式的钢窗密封不太好,总有一股细细的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靠窗坐着的李小曼脖子一缩一缩的。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伸展开去,像一幅用炭笔勾勒出来的素描,线条简单但透着一种冬天特有的萧瑟感。
一天下午办公室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下午三点刚过,办公室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同志们,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我跟大家说个事。”
陈主任走到那张大长条桌的首位坐了下来。
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主任。
陈主任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缓缓地扫了一圈。
“刚才我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从上级领导办公室打来的。”
“领导办公室的秘书在电话里跟我说,领导近期可能要召见我们政研室的同志,谈一谈明年的工作思路。
具体的时间还没有定,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老秦第一个反应过来。
“陈主任,领导有没有说主要谈哪方面的工作?
宏观经济、产业发展、还是民生保障?
我们得有个方向,才好准备材料。”
陈主任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