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您别这么说。”
“我不是为您做的这件事,也不是为我自己做的这件事,是为政研室做的这件事。
政研室的这方砚台磨了这么多年的墨,也该在纸上留下一笔了。
我们只是恰好站在了需要有人站出来的时候的那个位置上。”
陈主任伸出手在陆云峥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走吧。
回去把这个好消息跟同志们说一说。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也该高兴高兴了。”
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一些,吹在脸上刀子似的割得人皮肤生疼生疼的。
但陆云峥就那么迎着风大步大步地走着,不疼,一点都不疼。
两个人就那么沿着人行道往政研室的方向走。
陈主任走在陆云峥的左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包带在肩膀的位置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着,那个磨得发白的边角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陆云峥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手一直握着,隔着裤子的布料都能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抓到了什么长处。(1)
“陈主任,您在想什么?”
陆云峥侧过头问了一句。
“我在想,领导最后说的那句话。”
陈主任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上,那些树梢一根一根地竖着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陆云峥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陈主任不需要他接话,陈主任只是想说出来,想把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一口气舒出来。
这个人在这间政研室里从一头黑发干到了一头白发,从小伙干到了老伙,从小陈干到了老陈。
他写过的报告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他提过的建议印成文件能铺满一整面墙,但这些报告和建议有多少真正被看到用到落实?
那个等了这么久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两个人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回到政研室那栋灰色的小楼。
陆云峥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他从冷风里走进来,整个人被那股暖热冲击,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呀!”
办公室里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老秦站在那张产业关联图的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铅笔尖指着图上那个被他画了很多遍的箭头。
老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那份农业统计报表翻到了中间的位置,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直直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李小曼在桌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之后猛地抬起头来,马尾辫在肩膀上甩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赵志远坐在最里面的那个角落里,面前摊着那个大本子和那支计算器。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
陈主任和陆云峥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同志们,来,都来坐,有个好消息。”
陈主任走到那张大长条桌的首位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地扫了过去。
“领导同意了。
政研室挂靠在政府名下,对外可以使用政府研究室的牌子。具体的手续领导说他来协调,该走的程序走一遍,该补的手续补一遍,该办的文办一遍。
从今天起,我们再去各个部门调研的时候,就不是去‘借’资料了,是以政府研究室的去‘调’了。”
老秦双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那个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有人在放了一个小小的鞭炮。
“好!
太好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
老孙把老花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擦了很久都没有停下来。
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擦眼镜,更像是在掩饰自己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
他在政研室待的时间比老秦还长,比陈主任还长,他是这间办公室里资格最老的人。
他见过政策的出台,见过政策的调整,见过政策的落实,也见过政策的流产。
他在这个领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什么滋味都尝过了,但此刻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着,那个颤抖传到了镜架上,传到了他正在擦拭的那块衣角上。
“您别擦了,镜片都快被您擦花了。”
李小曼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情绪激动的长辈。
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是政研室唯一的女同志,她不想在这个大家都在激动的时候第一个哭出来。
陈主任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种只有在宣布重大决定时才会有的那种郑重。
“领导把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交给我们政研室来起草了。
不是参与起草,不是协助起草,是主笔起草,是整个报告的框架、内容、数据和政策建议都由我们来拿、来定、来写。”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样。
老秦的笑声停在了半空中,老孙的纸巾捏在手里不动了,李小曼那条马尾辫刚刚晃到一半就定住了,赵志远的手悬在桌面上方。
老秦第一个反应过来。
“什么?
政府工作报告?
那是政府工作报告啊!”
老秦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我在政研室干了十年,写了十年的报告、十年的建议、十年的分析,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能参与起草政府工作报告。
那不是一般的文件,那是一年一度向全国人民汇报工作、向全国人民作出承诺、向全国人民交代来年安排的文件。”
老孙=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他拿起桌上那份农业统计报表翻到了第一页,用手指着那段写满了批注的文字。
“那我这份报告得重新写了。
之前写的时候是站在一个研究人员的角度在写,现在要写进政府工作报告里的东西,得站在政府决策者的角度来写。
这个角度不一样了,调子不一样了,分寸也不一样了,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反复推敲、反复确认。”
李小曼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