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你来说说,小陆提的这个事情,你是怎么看的?”
陈主任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的领导,汇报了这么多次的工作,他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话,在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在什么时候该多说,在什么时候该少说。
现在这个时机,他觉得该说了。
“领导,云峥同志说的这个问题,其实在我们政研室内部讨论了好几次了。
不是我们想争什么名分,要什么待遇,图什么好处,确实是做事的效率受到了影响。
我们搞政策研究的,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和数据。
没有准确的信息,没有全面的数据,没有及时的反馈,我们的研究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高高在上不接地气。
但是我们现在去各个部门调资料的时候,人家不说不给,但给的都是我们已经有的,已经公开的,并且都是些时效性不强的东西。
那些真正对研究有帮助的东西,人家不给。
不是人家不配合我们,是我们没有那个名正言顺去调阅的身份。”
领导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
那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擦眼镜的时间来权衡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利弊得失。
“小陆,你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政研室这几个字,在学术界好使,在大学里好使,在研究所里好使,但在政府部门之间打交道的时候确实不太好使。
这个不是你们的问题,是我们在机构设置的时候没有把这个问题想清楚,没有把制度设计到位,没有把那个环节打通。”
陆云峥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领导接下来说的话,会是他这几天一直在等的那句话。
“我同意你们的意见。
政研室可以挂在政府的名下,对外可以使用政府研究室的牌子。
把该走的程序走一遍,该补的手续补一遍,该办的文办一遍。
争取在你们开始调研之前把这块牌子挂起来,让你们出去的时候腰杆子能挺得直一些。”
陈主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容易被察觉的笑容。
陆云峥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领导一定会提条件。
在这个体制里,没有白给的待遇,没有白给的便利,更没有白给的名分。
你伸手要了这样东西,就要准备着用另一样东西去换。
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领导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陆云峥身上。
“小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既然政研室要挂在政府名下,而且你们还要去各个部门调阅今年的发展数据,那么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就交给你们政研室来起草了。(1)
这份报告不能是官样文章,不能是空话套话,不能是去年报告的翻版。
我要看到真实的情况和深刻的分析更是管用的建议。
这样安排有没有问题?”
陈主任的身体微微地震了一下。
他在政研室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承担过起草政府工作报告这样的任务。
这个任务的分量太重了,重到他知道自己肩上的那两把骨头能不能扛得住都要打个问号。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了那三个字。
“没问题。”
这三个字从陈主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
坐在旁边的陆云峥能感觉到陈主任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
因为激动更因为做了这么多年幕后英雄,写了这么多年没有人署名的报告,出了这么多年被人随手翻翻就放下去了的建议,终于等到了一次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台前,理直气壮地握笔运思,正大光明地为这个国家的来年工作画出框架的机会。
领导没有看陈主任。
他的目光落在陆云峥身上。
“小陈你说的不算,我要听到小陆说。”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一样被钉在了会议桌上。
陆云峥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变得慢了一些。
他知道领导为什么要点他的名。
因为领导心里清楚,这份报告能不能写出来、写好、写的让各方面都满意都点头都认可的样子,关键不在陈主任身上,在他陆云峥身上。
他才是那个真正握笔真正把散落在各处的信息和判断最终落实到纸面上的人。
陆云峥转过头看了一眼陈主任。
陈主任的目光很平静。
那个平静里有信任,有托付,有一种我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给你的郑重。
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陆云峥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领导。
“保证完成任务。”
他语气里充满决绝和笃定,让坐在对面的领导脸上那个一直没有变化的平静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好。
那就这么定了。
政研室挂靠政府的事情我来协调,你们这几天先把明年的工作思路再往深里挖一挖,往透里想一想,往实里做一做。
年终报告的事情等你们调研回来之后再说。
调研的时候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的秘书,他来协调。
去吧。”
陈主任和陆云峥同时站了起来。
两个人向领导微微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会议室里亮了不少,陆云峥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了前方的路。
他走在陈主任的左边,两个人并肩向外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荡着,像是在为他们刚刚做的那个决定配上一段简单而庄严的背景音乐。
走出院子陈主任才开口,那张脸上此时多了一种病态的苍白。
“云峥。”
“谢谢你。”
陆云峥听到这话鼻子酸了一下。
他知道陈主任说的这不是客气话。
这个在政研室坐了大半辈子冷板凳的人,这个在各种会议上永远坐在最后面一排的人,这个在文件上永远排在末尾人,他在政研室这片清苦的田地里耕耘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跟组织提过任何条件伸过任何一次手叫过任何一声苦。
今天他终于看到了政研室能够站到前台来,能够被看见,能够真正发挥作用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