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王八蛋也会夸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示意陆云峥继续说下去。
“您在批注里指示的一个问题,我琢磨了很久。
您指示,五五计划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搞调整,但为什么调来调去,轻重农问题还没有得到改善?
这个问题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最后得出了一个自己觉得还算站得住脚的判断。”
“领导,我认为问题的根子不在调整的力度不够大,也不在执行的速度不够快。
根子在我们调整产业结构的那个‘板子’打错了地方。
过去我们一说调整产业结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砍项目、压投资、停机器、关工厂然后转移。
我们以为政策调整下去之后重工业提升速度跟轻工业都会很自然的上去,以重工和轻工的快速发展辐射到农业,农业自然就会发展了。
但事实告诉我们,这条路走不通。
为什么走不通?
因为我们的调整是堵不是疏,是刹车不是换挡,是在原有的轨道上减速,不是换到一条更合适的轨道上去跑。”
领导的眼睛眯了一下。
陆云峥这话说的很大胆,这是没有肯定之前的路,没有肯定就是否定。
那个眯眼的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领导的脸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
“所以您在批注里指示的那句话,‘调整不是全面收缩,而是在收缩中寻找新的增长点’,领导您这句话太深刻了,这句话我觉得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向。
我们是否考虑把这句话放进明年工作的指导思想里,把它变成可操作、可落地、可检查的具体政策。
不然的话,这句话就只能停留在文件上、停留在报告里、停留在会议室中,落不了地就长不出庄稼更别提结不出果子了。”
陆云峥不是说这个政策应该怎么样,而是问是否考虑把这个政策放进工作指导中,这样决定权就在领导,作为下属,你只需要提出意见,不需要告诉领导应该怎么做,这是官场大忌。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领导把面前那个白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小陆,你说的这些,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我今天让你们过来,不光是听你们谈思路的。
思路有了方向定了,剩下的问题是怎么干。
政研室在研究问题上有一套,这个我知道。
但是要把研究成果变成明年的工作安排,变成各部门的行动方案,变成年底可以检查的硬指标,光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是不够的。
你们需要出去,需要到各个部门去,需要把那些平时坐在办公室里看不到听不到摸不着的东西挖出来,需要把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数据、情况、问题和建议汇集到一起,然后才能写出一份经得起检验的年终报告。”
陆云峥的心里动了一下。
等领导不开口了他才继续开口说道。
“领导,您说到出去调研这件事,我正好有一个情况想向您汇报一下。”
“前几天我和赵志远同志去几个部门调搞调研的时候,遇到了一些不太好解决的困难。
不是我们不想把工作做好,是有些时候光有想法没有身份,人家不认你这个人,也不认你手里的那张介绍信。”
陈主任在旁边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去了一个很重要的经济管理部门,介绍信递进去了,负责接待的同志倒是挺客气的,聊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的样子。
但说到要调阅一些具体的统计数据和工作材料的时候,对方就很为难了。
他说这些材料我们内部还在整理,还没有定稿,按照规定不能对外提供。
我们说我们不是对外,我们是政研室的,是在做明年的政策研究,是为年终报告做准备提供思路的。
对方说理解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他做不了主,让我们找上级领导批条子。
我们去找了上级领导,领导倒是挺支持的,批了条子。
我们拿着条子又回到了那个部门,这次他们倒是不再推了,但拿出来的材料都是我们已经看过的,而且是已经公开的谁都能拿到的东西。”
“领导,我不是在抱怨哪个部门不配合我们的工作。
人家按规矩办事,这个没有错,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是一个什么问题呢?
我们政研室现在的身份定位有些模糊。
说是政策研究机构吧,我们又不在政府序列里面,没有正式的政府部门的牌子。
说是学术研究机构吧,我们又天天在研究那些马上就要用的,马上就要定的,马上就要干的政策。
挂在中间两头不靠,去哪个部门都像是在求人办事,而不是在履行一个政府部门应有的职责。”(1)
“所以我在想,领导您看能不能在我们的那块牌子上加一个政府部门的头衔?
不用多大的名头,就是让我们在跟别的部门打交道的时候有一个对等的身份、一个正式的行政编制,一个可以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
这样我们再去调资料的时候就不是以政研室的名义去‘借’了,是以政府部门某某某的名义去‘调’了。
一个是借,一个是调,这差一个字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云峥的话说完了。
领导的目光落在陆云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既没有皱眉也没有舒展,就是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陆云峥在给他要权力啊。
领导平静的目光让一般人会觉得心里没底,会让一般人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不是话太多了,是不是不该提这个要求。
但陆云峥没有躲闪那个目光。
他就那么坦坦然然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心虚的躲闪,没有刻意的镇定,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脸。
领导把目光从陆云峥身上移到了陈主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