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峥把自己想到的这些在大脑里又过了一遍。
这是政研室第一次有机会在最高决策层面前集中发声，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可能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
他们要拿出来的不是几页纸的材料，是一个能够让决策者眼前一亮心里一震的战略判断。
两天后，召见的通知正式下来了。
时间定在十一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地点在上级领导办公楼的二层会议室。
参加人员是陈主任和陆云峥两个人。
赵志远没有被列入参会名单，但他把陆云峥拉到走廊的角落里，从笔记本上撕下两页纸塞进了陆云峥的手里。
“这是我这两天整理出来的。
你拿着，万一用得上。”
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四十分，陆云峥和陈主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领导办公楼的楼下。
陆云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这是他来京城之前母亲专门去裁缝店给他做的，藏蓝色的料子摸上去手感厚实、质地挺好。
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端端正正地扣好了。
他在楼下的落地玻璃窗前停下来整了整衣领，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脸比在汉东大学的时候瘦了一些。
“滋，又变帅了，这不得迷死人。”
陈主任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一看就是像爱惜他媳妇一样爱惜了很多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陈主任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走吧，别让领导等。”
他们走进了办公楼的大厅。
大厅上面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祖国的大好河山。
门口的哨兵查验了他们的证件和工作证，又拨打了一个电话确认了预约信息，然后才敬了一个礼才放行。
二楼会议室的门是敞开的。
会议室大约三四十平方米的样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的边角垂下来，在桌腿的位置微微地晃动着。
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白瓷的茶杯，杯盖斜靠在杯身上，杯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会议桌的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椅子的样式很简单，但木材的质地一看就很好，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窗户的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淡蓝色的光亮。
墙角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的款式很大气，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
陆云峥和陈主任在会议桌的一侧坐了下来，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材料叠得很整齐，封面上面用黑体字印着“关于一九八二年工作思路的初步考虑”几个字，下面用小一号的字体印着起草单位和日期。
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谁都没有说话。
陆云峥调整着心跳的节奏，在脑海中把这两天准备的思路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领导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的刻刀一刀一刀地雕出来般深邃。
他的步伐不急不躁，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陈主任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陆云峥的脸上，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两秒钟的时间，嘴角带着一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
陈主任和陆云峥同时站了起来。
领导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旁边，用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没有丝毫的寒暄，更没有任何客套的话，也没有那些会议开始之前必不可少的铺垫和过渡。
“今天找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明年工作的想法。”
领导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透过会议室里安静到近乎凝固的空气，清清楚楚地落在陈主任和陆云峥的耳朵里。
“年终快到了，政府要写工作报告。
今年的工作怎么总结，明年的工作怎么安排，方向怎么定，重点抓什么，这些都需要提前研究、提前考虑、提前谋划。
政研室的同志长期做政策研究，对这些问题应该有比较深入的思考。
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领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陆云峥身上。
“小陆，你那篇关于‘五五’收官和‘六五’开局之年产业结构调整的文章我看了一下。
文章写得不错，有些观点很有见地，我在上面做了一些批注。
你来了正好，我有些问题想当面跟你说一下。”
陆云峥的身体一直坐的跟笔一样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那个他一直等待的时刻。
不是等一个可以出风头的机会，是等一个可以真正做点事情的机会。
政研室的同事们熬了那么多夜、加那么多班、写了那么多报告，不就是为了等这样一个把研究成果送到决策者面前的机会吗？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他必须接住！
必须接稳！
必须接好！
将政研室抬到明面上来。
领导把话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两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掂量着那些话的分量，都在盘算着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拉的窗帘在会议桌上铺了一片柔和的淡蓝色，那片光正好落在陆云峥面前那份材料的封面上，把“关于一九八二年工作思路的初步考虑”那行黑体字照得格外清晰。
陈主任微微地侧过身子看了陆云峥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鼓励，有期待。
他在政研室做了这么多年的主任，从来没有让手底下的人在前面冲锋自己在后面缩着的时候。
今天这样的场合，他本来可以自己把话全都说了，让陆云峥坐在旁边当个听众就行了，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把发言的机会留给了陆云峥，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从他这个老主任嘴里说出来和从陆云峥这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主要是他拎的清自己的位置。
陆云峥在陈主任的目光里读懂了这些东西。
“领导，秘书室的同志把那份有您批注的文章转交给我们的时候，我拿着它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您在批注里指出的那几个问题，比我文章里写的那些东西要深刻得多，眼光也要远得多。”
领导听到这里，嘴角的那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意明显加大了一些，这个小王八蛋也会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