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时间过去了一个星期,
计委在第二天就将设备送来了。
众人也将板子弄好。
大办公室,赵志远把幻灯机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把电源线插上,把灯泡的亮度调到最大,把聚焦环来回拧了几圈确认镜头在任何一个位置都能投射出清晰的影像。
他从那摞玻璃板的最上面抽出一张放进幻灯机的片槽里打开开关,白色的幕布上立刻出现了一幅红蓝黑三色交织的画面。
画面的最上方是报告的标题,标题下面是一棵用线条画出来的大树,树干是报告的指导思想,树枝是报告的组成部分,树叶是每一个部分下面的核心判断。
他在幕布前站了一会儿,确认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误了才把电源关掉。
陆云峥把整份报告的最后一遍校样从头读到尾。
他的阅读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1)
“同志们,出发了。”
政研室汇报模拟的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
政府大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洗得很干净,上面的褶皱被熨斗烫得笔直。
主席台的边上放着一个演讲席位,上面放着一个白瓷茶杯。
两侧各放着一束不知道名字的鲜花。
幕布挂在主席台的正后方,白色的布面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醒目。
陈主任坐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
他的手里攥着那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报告稿纸,稿纸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但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小事情。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主席台侧后方那个被隔出来的一小块区域。
那块区域刚好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那台被擦得锃亮的幻灯机,幻灯机旁边整整齐齐地排着那一摞按照汇报顺序放好的玻璃板。
赵志远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幻灯机的片槽,右手边是那摞玻璃板,左手边是一块叠好的白色绒布。
陆云峥坐在陈主任的旁边,他的膝盖上放着那份校样,校样的空白处写满了他在今天上午补上去的那些记号。
三点整,领导走上了主席台。
领导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步伐很稳,不急不躁的。
他走到主席台站定。
“政研室的同志们,现在我们先把流程走一遍。”(2)
赵志远把第一张玻璃板轻轻地放进了幻灯机的片槽里。
他的手很稳,稳到在把玻璃板推进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都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一束光打在白色的幕布上,幕布的中心出现了一棵用线条画出来的大树。
树干是报告的指导思想,树枝是报告的组成部分,树叶是每一个部分下面的核心判断。
树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幕布。
领导的汇报从第一部分开始了。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间会议室,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节奏的把握恰到好处。
赵志远的手一直在那台幻灯机上面工作着。
领导讲到成绩回顾的时候,他把成绩回顾的那张板子放上去。
幕布上出现了一根从左边一直升到右边的线条。
线条从左边出发向右上方延伸,经过一个又一个年份的标记点,每一个标记点上都标注着当年的增长速度。
线条走到最右边的时候停在了幕布的三分之二高处停在那里。
领导讲到问题分析的时候,赵志远把第一张玻璃板从片槽里取出来放到右手边,然后把第二张玻璃板放进片槽。
幕布上的画面从那根上升的线条变成了一根从高处往低处走的折线。
领导讲到对策建议的时候,赵志远把第三张玻璃板放上了片槽。
幕布上出现了三根平行排列的圆柱体,最左边的那一根的高度不到中间那根的一半,最右边的那一根的高度不到中间那根的四分之一。
三根圆柱体的下方分别标注着三个行业的名称,名称的下面是一行用小字号印刷的数据。
领导讲到保障措施的时候,赵志远把最后一张玻璃板放上了片槽。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树状图,图的顶端是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报告的核心目标。
核心目标的下面伸出几条粗线,每一条粗线连接着一个长方形的责任框。
责任框里写着牵头部门的名称、配合部门的名称、完成时限的年份和月份。
方框的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句简短的话“完成情况按季度检查,未完成的要说明原因。
说不清楚原因的,按不履行职责处理。”
领导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的时候,经过第一排,在陆云峥的面前停了一下。
“小陆,报告写得不错,特别是这个图文并茂,值得推广。”
领导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陆云峥回答,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背影在会议室门口的灯光里一瞬也没有停留,消失在了走廊的那一头。
陈主任走到陆云峥身边。
他在陆云峥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一下。
“云峥,领导说了不错。
这就够了。
在这个位置上的这个人,不会轻易地说一个东西好。
他说不错,就是在他的标准里这个东西已经过关了。
关过了,我们才能往下走。
往下走了,报告里的那些政策建议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政策。
政策落地了,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发生变化。
这个链条正在一间屋子里面发生着,我们是这个链条上的那些人。
我们的手是热的,脚底板是稳的,眼睛是亮的,心是正的。”
“云峥,我刚才在台下看着那块幕布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那时候在队里,每天晚上队里都要开一个会。
会上第一件事情是念报纸,念国家大事,念政策文件,感觉这些事情离我们很遥远。
我们蹲在地上听着,有时候听着听着就打瞌睡了。
不是不想听,是那些事情太远了,远到跟我们蹲的那个墙角没有关系。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那些事情从远处走过来了,走到了这块幕布上。
幕布上的那些柱子和那些线条和那些箭头,就是在说我们蹲过的那个墙角的事情。
那个墙角的房子现在可能已经拆了,但那些住过那个房子的人还在。
他们的儿子和孙子还在。
他们有没有从那道墙根底下走出来,走到这块幕布上的那些柱子和那些线条里去,这件事现在没有人知道,但今天晚上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人会替他们去把那条路修通。”
“云峥,这块幕布今天亮了。
它亮起来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楚。
它亮起来是为了让那些等着被照亮的东西,不会再被黑暗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