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进是为了用好高新区现有的科教资源和人才储备。
大学和研究所都在西边扎堆，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的居住区也在西边。
那些人每天花在通勤路上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那些本该在工作时间里思考的问题。
把高新技术产业和服务业往西边引导，让人才住的地方和工作的地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二十分钟，不需要给任何人多发一分钱工资，每个人的工作效率就能往上跳一大截。
这不是算小账，是算人才的使用效率和时间的利用效率这盘大账。”
“南移不是往南开发，是往南保护。
沿河的景观带和水源涵养区不能搞大开发，但可以搞慢行系统和生态公园。
城市的文明程度不看它的工厂有多少烟囱在冒烟，看它的市民在下班之后有一个不需要花钱就能去散步的地方。
南边的那些丘陵和河谷不是负担，是这座城市留给后代的资产。
把这份资产管理好、维护好、保护好，比在它上面盖多少栋楼都值钱。
规划文件的最后一段他写了这样几句话。
“一座城市的骨架撑开了，产业才有地方放，人口才有地方住，交通才不会堵，空气才不会浊，老百姓的日子才不会挤在一小块地方里转不开身。
这不是给城市做美容，这是给城市做骨科手术。
骨头不正，肌肉和皮肤长得再好也是歪的。
骨头正了，人才能站得直、走得稳、跑得快。”
规划文件的附件是一张用绘图纸手工绘制的四大战略规划图。（1）
他用黑色墨水笔勾勒了城市的轮廓线，用蓝色墨水笔标注了东扩、北上、西进、南移四个方向的大致范围，用红色墨水笔标注了每一条新建道路的走向和每一个重点功能区的选址。
他没有学过城市规划，他的手绘图在专业测绘人员的眼里可能不够精确，但那些线条的方向和比例关系是他反复推敲之后确定的。
每一个拐弯的地方都有现实的地理条件作为支撑，每一个选址的背后都有基础设施配套和土地开发时序的考虑。
规划图的右下角他写了两行小字。
第一行是“东扩、北上、西进、南移四大战略城市空间发展战略构想”。
第二行是“此图是给父亲看的作业，也是给这座城市的一份心意”。
他把规划文件、规划图和那封简短的信装进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的正面他写了父亲办公室的地址和单位名称，在收件人一栏写了“陆铭远同志亲启”几个字。
他在信封的背面用胶水封口的时候用手指在封口处反复按压了好几次，按到胶水都从纸缝里溢出来了一点。
规划寄出去之后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把那张被他收了回来的城市地图重新展开铺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透着橘黄色的光芒，经过玻璃落在屋内的图纸上，把那些泛黄的纸面和断裂的折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想父亲收到这个信封之后打开它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陆铭远是一个不善于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陆云峥知道那个人的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很多年，从他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烧到他在西北的基层岗位上扎根下来，从他坐在这座省会城市的市长办公室里烧到今天。
那团火没有灭过，只是烧得越来越深了，深到从外面看不到。
那个大信封经过几天的辗转终于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中午送到陆铭远办公桌上的。
秘书把它从收发室取回来的时候信封已经被路上的灰尘磨得有些发乌了，但封口处那几道用手指按压过的痕迹还在，胶水从纸缝里溢出来结成了一道透明的硬壳。
陆铭远把那道硬壳用手指摸了摸，指甲盖在硬壳上划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拆开信封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所以他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有多重。
陆云峥在几个月前的电话里就跟他说过这件事，说年终报告的任务太重了，四大战略的规划要往后推一推。
他说推一推就推一推吧，年终报告的工作是大事，家里的事虽然急，但是可以等等。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好一会儿，站到秘书敲门进来送文件他才走回座位上坐下来。
他把信封里的规划文件和图纸取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规划文件打印在几页A4白纸上，页角的订书钉钉得端端正正的。（2）
图纸折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折痕和信封的尺寸刚好吻合。
他把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用双手把折痕处按平，那些折痕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白色细线。
图纸的左上方写着“东扩”两个字，字的旁边用蓝色墨水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城市东边那个广阔的河谷平原。
箭头的旁边标注了新建道路的走向和几个工业园区的选址范围。
图纸的右上方写着“北上”，箭头指向北边那片连绵的山体，山脚下用红色墨水笔圈出了几个军工企业的闲置厂区，旁边标注了“装备制造产业区”几个小字。
图纸的左下方写着“西进”，箭头指向西边那片密布着大学和研究所的区域，那里用绿色墨水笔标注了高新技术产业带的范围。
图纸的右下方写着“南移”，箭头指向南边那条蜿蜒的河流，河岸两侧用虚线画出了生态公园和慢行系统的规划线路。
陆铭远把这张图纸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看了很多遍。
他看到了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的产业方向和时序安排，也看到了藏在那些线条背后的无数个深夜。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那个年轻人坐在京城那间不大的宿舍里对着这张图纸反复修改反复推敲反复斟酌的时候，不会跟任何人说有多累。
他把图纸上每一个标注的文字都读了一遍，读到右下角那行小字的时候停了下来。
“此图是给父亲看的作业，也是给这座城市的一份心意。”
“好小子，长大了啊！”
陆铭远脸上露出了老父亲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