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高育良注意到了,因为他自己也是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
他知道那种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个人在最苦最难的时候忽然被人递过来一根绳子,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力气抓住它,但他知道如果不抓住它,他可能这辈子都爬不出那个坑了。
祁同伟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
高育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是一束从很深的山谷里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透出来的光芒,
方向是朝上的、朝前的、朝着那个他还不知道在哪里但心里已经有了轮廓的远方的。
高育良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好像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挤不出去。
他想说你在学校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怕,
只要你的成绩好、人品好、表现好,没有人可以把你按下去。
他想说你那些补丁不要觉得丢人,我上大学的时候穿的比你好不到哪里去,但我的成绩是系第一。
他想说你从岩台山走到这里用了别人两倍三倍甚至四倍的力气,你多走的路不会白走,流的汗不会白流,受的苦不会白受。
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挤成了一团,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一句很短很短的话。
“祁同伟,你记住。
从岩台山走到汉东大学,这一步你迈过来了。
从汉东大学走到你想去的那个地方,中间还有好多步。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你不是一个人在走。
以后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
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祁同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高师兄”。
陆云峥和赵志远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
两个人站在高育良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和祁同伟说话,谁都没有上前打扰。
陆云峥看到高育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白纸写下地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明白高育良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志远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祁同伟那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上。
那双鞋的鞋头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线头,鞋帮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目光从鞋上移到了祁同伟的脸上,在那个年轻人的表情里看到了某种他不陌生的东西。
祁同伟走了。
高育良站在梧桐道边上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那个背影在梧桐道的拐角处被一片浓密的树荫吞没了。
他用手在脸上搓了一下,搓完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赵志远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高育良旁边。
“育良,你为什么对这个大男孩这么好?”
高育良的目光再次看向梧桐道拐角那个方向,虽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就是以前的我啊。
不是长得像我,是那个眼神像我。
从大山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孩子,眼睛里都有那种光。
那种光不是谁给的,是自己在黑夜里摸着石头过河的时候,从心里点着的一盏灯。
这盏灯虽然不大也照不到很远的地方,但足够照着自己脚下的那一步。
走完一步再照下一步,走完下一步再照下下一步。
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灯灭了人倒了或者灯还亮着人走到了。”
陆云峥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高育良的另一边。
“你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所以你没办法不管他。
不管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你心里那道坎跟你一辈子,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做到什么位置跟到什么位置。
你不把这道坎迈过去,你做副县长的时候处理每一个跟老百姓有关的事情,都会想起这个孩子的眼睛。”
当然更重要的他没有说。
如果不是自己,高育良可能毕业就留校了,那么后续情况可能就是跟人民的名义里面一样。
到那个时候他们的缘分才刚刚开始,而可能结果也会和前世人民的名义里面的结局一样。
但是现在高育良的命运被自己改变了,看来祁同伟的命运也在向着旁边转变啊。
不过也还好,现在的祁同伟还是三好青年,还有这理想和抱负,只要有了正确的指引,以后的路应该不会很差。
高育良把目光从梧桐道拐角收了回来,看着陆云峥。
“云峥,你说得对。
我不把这个孩子的事情管到底,我到东山之后每天晚上睡觉脑子里都会浮现他的脸。
今天在大礼堂门口碰到他是缘分,我信缘分。
缘分到了,你伸手了,这个结就系上了。
系上了就不能松,松了就是你对不住这份缘分。(1)
而且他给我一种我们前世就见过的熟悉感觉。”
这个时候赵志远对着高育良说道。
“育良,你把你的地址给了他,他会不会来找你?”
“他来找不来找是他的事。
我把地址给他了,我的事就做完了。
剩下的看他自己的脚力。
他能从岩台山走到汉东大学,他的脚力不差。
但脚力好的人也需要有人在路边递一碗水、指一条路、说一句‘你走对了,别回头’。
我当年在东山的时候,那半瓶汽水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
那不是汽水,那是在我心里点了一盏灯。
刚才我递给祁同伟的那张纸条,也是一盏灯。(2)
灯点了,亮不亮、亮多久、照多远,就看他自己了。”
三个人沿着梧桐道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夕阳在他们的身后将他们的身影印在了时间里。
故园久别返黉门,偶遇寒生泪有痕。
洗白征衣缝百衲,剥开铁骨立孤村。
岩台路远灯为眼,汉水春深梦续根。
一纸短笺何所寄,半瓶汽水又传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