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峥最后一个上台。
“大家好,我毕业之后去了政研室,做政策研究工作。
我在政研室这一年多里写过一些报告,提过一些建议,参与过一些文件的起草。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做但没有做成,那就是把我写的那些报告里的道理拿到现实里去做一遍。
现在机会来了,我要去汉东省的一个县当县长了。
当然不是去镀金的,是去干活的。
干的活不是写报告,是修路、盖学校、建工厂、招商引资、改善民生。”
“我国今后的工业发展方向和重点是什么?
我在政研室的时候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在报告里写过一些建议。
我的判断是,东部沿海地区要继续发挥对外开放的优势,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和外向型经济。
中部地区要承接东部沿海的产业转移,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和配套产业。
西部地区要依托资源优势和国防工业基础,发展能源、原材料和装备制造业。
这三个梯次不是割裂的,是联动的。
东部的技术在西部转化,西部的资源在东部加工,中部的劳动力在全国流动。
这个格局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需要几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第一排的周明远教授。
周明远的眼睛里有着不一样的光芒,那光芒像一盏在风里燃烧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熄灭的柔和包容的灯塔。
“同学们,你们今天坐在这间大礼堂里,有的人明天在工厂的车间里、在农村的田埂上、在学校的讲台上、在医院的病房里、在边防的哨所里、在科研的实验室里。
不管你们去了哪里,不管你们做什么工作,请记住一件事。
你们读的书不是只给你们自己读的,你们走的路不是只给你们自己走的,你们过的日子不是只给你们自己过的。
你们的脑子里装着国家几千年的历史,你们的肩膀上扛着国家的未来,你们的脚下踩着国家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这片土地现在还不富裕,但是它需要我们。
不是需要我们回去之后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是需要我们把袖子卷起来、裤腿挽起来、脚底板踩进泥水里,跟它一起出汗、一起流泪、一起在风雨中站直了别趴下。”
“我们三个人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比你们优秀,是因为我们比你们早走了几步。
我们在前面走着,你们在后面跟着。
跟上来的路上会有风有雨有泥泞有坑洼,但你们不会一个人走,因为这条路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
是我们一起的。”
陆云峥讲完之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鼓掌。
那声音在大礼堂的穹顶下回荡了很久。
报告会结束之后陆云峥三个人从侧门走了出来。
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肘部和膝盖处打了几个补丁。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头的胶皮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线头,但鞋面刷得很干净。
他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高育良走在最前面。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人,然后猛然间停住了脚步。
他的右脚踩在第二级台阶上,左脚还在第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从中间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更深更沉仿佛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冬日的深水里泡了太久,忽然被人拉上了岸,皮肤接触到空气的那一瞬间,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都在喊叫,都在颤抖的样子。
那个人站在梧桐道边上,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穿过梧桐道斑驳的树影落在大礼堂侧门的方向。
他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都不暗。
那道光芒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他经受了那些不见天日的山沟沟,经受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那些被人看不起被人不当人看的时刻里,它依然没有被压灭,没有被打散,更没有被磨掉。
高育良走下了台阶。
他走得很慢,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人,目光里面有惊讶,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那种亲切感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好奇,是一个人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镜子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心疼的感觉,就仿佛前世自己跟他有一段很深的缘分。
那个人看到高育良朝他走过来,身体微微地绷紧了一些。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发紧。
“祁同伟。(1)
政法系八二级的新生。”
“祁同伟。
你家是哪里的?”
“岩台山里的。”
岩台山。
那个地方他听说过。
汉东省最穷的地方,山高路远。
从那个地方考到汉东大学来,要比别人多吃多少苦?
多走多少路?
多熬多少夜?
他心里清楚。
因为他也是从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东山不是岩台山,东山的条件比岩台山好不了多少。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父母。”
高育良的手伸进上衣口袋。
上衣口袋里有一支钢笔和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
白纸是昨天他在招待所写东西的时候剩下的半页,纸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格子没有横线。
他把白纸抽出来铺在左手手心里,拔开钢笔帽,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招待所的地址,地址的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东山县副县长,现在住在汉东市招待所307房间。
有任何困难,随时来找我。”
他把纸条折了一下,递给了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