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抵达汉东的第二天,汉东大学党委办公室的电话就打到了他们临时住宿的招待所。
电话是校党委副书记亲自打来的,说学校想请他们回母校做一场优秀学子报告会,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地点在大礼堂。
他说这个消息已经在校园里传开了,学生们都很期待,希望他们不要推辞。
陆云峥直接替赵志远和高育良答应了下来。
关于这种回馈母校的事没必要商量,做就对了。
报告会定在下午三点。
他们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学校,
门口拉着一个巨大的横幅,横幅上写着欢迎优秀学子汉东大学第一届学生会主席、副主席、秘书长回母校做分享。
门卫认出了陆云峥,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陆云峥,你回来了”。
陆云峥朝他挥了挥手,门卫的脸上笑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子。
他们三个在新一届学生会主席的带领下沿着梧桐道缓缓地往里走着,梧桐道两旁的树比他们毕业的时候粗了一圈,树冠也更密了。
这条路他们走了无数遍,从宿舍走到食堂,从食堂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
现在他们又以这种方式走了一遍。
大礼堂门口已经围满了学生。
他们到来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有人喊“陆云峥”,有人喊“高育良”,有人喊“赵志远”,喊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在春天里争相鸣叫的鸟儿。
三个人的名字被这些年轻的声音喊出来,从大礼堂的门廊传到大礼堂的里面,传到了那些已经坐好的人耳朵里。
大礼堂里的掌声还没有等他们走上讲台就先响了起来。
他们从侧门走进大礼堂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人。
走廊里站着人,过道里站着人,连大礼堂最后面的墙根下都站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纸张和青春气息的热烘烘味道。
那种味道让人鼻子发酸。
第一排坐着学校的领导和老教授们。
周明远教授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两年没见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很直。
他看到陆云峥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大一那年在这间大礼堂里听周明远讲国民经济恢复与发展,时光易逝转眼间六年了。
报告会由校党委副书记主持。
他介绍了三个人的基本情况,汉东大学七七级经管学院陆云峥、赵志远,七七级法律系高育良。
他把他们从进入汉东大学到毕业后的经历和取得的成绩一项一项地念了出来,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赵志远第一个上台分享。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讲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稿纸展开铺在讲台上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扫了一圈。
“尊敬的老师们,同学们,我毕业之后去了政研室,做政策研究工作。
我在政研室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怎么写报告,是学会了怎么看问题。
看问题不能只看数据,数据会骗人。
一份报表上的数字可以做得很好看,但你到那个地方去看一看,到老百姓家里去坐一坐,到田埂上去走一走,你会发现那些好看的数字下面藏着的是一张张皱巴巴的脸,一双双结了茧的手,一颗颗在生活的重压下喘不过气来的心。”
“我国基层发展的现状不容乐观,挑战还很严峻。
我查了一些金山那里的数据,农民人均纯收入在全省排倒数,财政自给率不到三成,乡镇工业几乎是空白。
这些数字我填了很多遍,我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现在我反而有些怕了。
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辜负组织的信任,怕自己辜负金山县几十万老百姓的期待,更怕自己在那张汇总表上填了那么久的数字,到了真要去改变那些数字的时候,自己无能为力。”
“但我不会因为这些怕就不去了。
不去,那些数字永远在汇总表上躺着,永远是一行一行的负数。
去了,哪怕一年只能让那些负数的绝对值缩小一点点,也是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我走不动的那一天,到时候在回头看一看,我走过的那些路上会留下一串脚印,后面的人会接上去。”
他讲完之后。
大礼堂里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会场,漫过走廊,漫过过道,漫到最后那面墙根下站着的人群里。
高育良第二个上台。
“我在最高法办了一些案子。
案子办完了,判决书写了,当事人签收了,卷宗归档了。
但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
法律是什么?(1)
是写在纸上的条文,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是挂在墙上的国徽,还是坐在审判席上的人手里握着的那把锤子。
这些都是,又都不是。”
“法律是老百姓心里那杆秤。
秤准不准,不是做秤的人说了算,是用秤的人说了算。
一个案子判完了,当事人服不服,旁听的人服不服,村里的人服不服,镇上的人服不服,这些人服了,那杆秤就是准的。
这些人不服,你法条引得再准确、判决书写得再漂亮,那杆秤也是歪的。”
“我这次回去东山县,从副县长干起。
不做审判工作了,但我心里那杆秤还在。
秤杆子是直的还是弯的,秤砣是足的还是缺的,秤盘是平的是斜的,这些东西不是法条能告诉你的,是你心里那杆秤自己告诉你的。
我心里那杆秤是在最高法这一年多里从那些案子,那些卷宗,那些在判决书上签字时颤抖的手指那里学来的。
我把这杆秤带回东山去,用它来秤东山那些老百姓的困难有多重,盼头有多大,日子有多难。”
“我们国家的发展离不开法治的保障。
法律体系还不够完善,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
这条路不是法学家在书斋里铺出来的,是法官在法庭上一条一条判出来的,是律师在辩护词里一句一句写出来的,是每一个普通人在打官司的时候一次一次用出来的。
我到了东山之后虽然不判案子了,但我可以在我分管的那些事情里把法治理念带进去。
修路要依法征地,招商要依法签约,办事要依法依规。
法治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法治是一条路、一份合同和一次签字。”
“好”
声音从后排传过来,穿透了那片轰鸣的声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