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三月的京城,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开始松动的时候散发出来的那股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味。
这股味道从城外农田那边飘过来,穿过长安街,穿过胡同,穿过政研室那扇关不严的钢窗,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批复文件是在三月中旬的一个上午送到政研室的。
陈主任亲自取回来的,信封上的红色印章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
他拆开了信封,把里面的几页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着文件走到了大办公室。
他把文件放在陆云峥的桌上。
“下来了。
你下派汉东省,任县长。
具体哪个县,到了省里再定。
志远,你去金山县,副县长。
你们同学高育良那边也下来了,东山县,副县长。”
陆云峥把那几页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面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很重。
他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看了一眼里面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那些材料他写了改、改了写,熬了无数个夜,掉了无数根头发。
陆云峥当天晚上给高育良打了电话。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说他那边也收到了批复,庭长找他谈了话,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然后三人约了一顿饭。
“这面好吃。
老板手艺不错。”
高育良把碗里的面条搅了搅,夹起来吹了两下才放进嘴里。
“虽然这个级别的面不错,但是我还是想说一句比我妈做的差一点。
我妈做的面不放辣椒,放的是自己腌的咸菜。
咸菜切得碎碎的,面条出锅的时候连汤带面浇上去,吃一碗想两碗。
她做的面我在京城吃不到,等回了东山就能吃到了。”
赵志远吃面的声音很小,这人的规矩一直这么好,也就跟陆云峥和高育良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放开点,不然总是那么规规矩矩的。
“金山县那边不知道有没有面馆。
没有也没关系,我自己做。
在汉东大学的时候跟食堂师傅学过,揉面、醒面、切面、煮面,一套流程我都背下来了。
就是煮出来的面没有师傅做的好吃,软硬老是掌握不好,不是硬了就是软了。”
陆云峥把碗里的面吃了一大半,停下来擦了擦嘴。
“到了县里,我们三个就不是在政研室写报告的陆云峥、在汇总表上填数字的赵志远、在最高法判案子的高育良了。
我们是陆县长、赵县长、高县长了。
要知道县长这两个字可不单单是权力啊,更是我们的责任了。
责任比权力重得多,重到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屁股底下垫的不是海绵,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
赵志远把碗里的面吃完后汤也喝了一半。
“金山县的老百姓吃饭的碗太破了。
碗里没有能够装的东西。
我这一年查了一下那里近几年的经济社会发展数据,农民人均纯收入在全省排倒数,财政自给率不到三成,乡镇工业几乎是空白。
这些数字我在汇总表上填了很多遍,填的时候手不抖,现在要去了,手反而开始抖了。
我怕自己做不好。”
高育良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然后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做得好不好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是老百姓说了算的。老百姓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不是他们不讲道理,是你做出来的事情有没有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心里有一杆秤。
那杆秤准得很,准到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他不会夸你,明天你做了一件坏事他也不会骂你,但他心里记着。
记久了,你就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了。”
陆云峥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好吃!(1)
第二天上午,陈主任把陆云峥叫到了办公室里。
“云峥,你的申请批了。
说实话,我心里替你高兴,也替政研室可惜。
高兴的是你要去做事了,做的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
可惜的是政研室少了一个能写报告的人。
报告谁都能写,但能写到你这个程度的人不多。
你文笔好,可是你写的报告里有骨头。”
“陈主任,我写的那些报告里那些骨头不是我自己长出来的,是在政研室这一年多里从您和老秦老孙小曼志远身上吸收过来的。
您们的骨头硬,我的骨头才能跟着硬。”
陈主任摆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打住,我们可没你骨头硬。
去了基层之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政研室永远是你的后盾。这不是一句空话。
你在县里遇到政策上拿不准的事情,打电话回来,我帮你查文件、帮你问政策、帮你找依据。
你在县里遇到关系上理不顺的事情,打电话回来,我帮你分析、帮你判断、帮你想对策。
你在县里遇到撑不住的时候,也打电话回来。
电话通了,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明白。”
陆云峥心里不是很舒服。
他跟陈主任共事了一年多,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的眼睛里有这样东西。
“陈主任,我不说谢谢。
我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到我怕说出来之后不但表达不了我的心情,反而把这份恩情给说薄了。
但我会永远记得您今天说过的话。”
“去吧。
把我们国家那些个穷地方给我翻过来。
翻不过来也没关系,但你要让那里的人看到你在翻。
看到你在翻,他们就会跟着你一起翻。
一个人翻不动一座山,但几百几千几万个人一起翻,山也会动的。”
高育良在最高法的最后一天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本他翻了无数遍的《法理学》。
他把那本《法理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帆布手提袋里,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搪瓷缸子。
庭长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收拾,没有进去打扰。
等高育良把桌子擦完、东西装好、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去,他才迈步走进来。
“小高,保重。”
高育良站直了身体,朝庭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庭长,我走了。
您也多保重。”
庭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育良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早春送汉东三子赴任》
春冰未解下基层,三子辞京入汉东。
笔砚犹温前夜雪,衣襟已带远山虹。
一年蓄势春雷动,且看千帆竞海空。
待到万家灯火亮,举杯遥对月华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