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
我这边也有一堆报告没写完。
之前写的时候总是想着这是不是我在政研室的最后一份报告了,要不要写得用力一点、浓烈一点、让人记住一点。
现在不用想这些了,该写什么就写什么,该用什么语气就用什么语气,该给谁看就给谁看。”
三人的日子就这样再次进入平静。
没有人再说起下基层的事情。
陆云峥把四大战略的报告重新翻了出来。
赵志远把金山县的数据做成了厚厚一沓分析材料。
高育良在最高法也在认认真真的学习着。
三人在这一年里见面的次数比之前少了很多。
年底的时候,陆云峥回了一趟西北。
他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铭远没有来接他,他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她没有听到门响。
陆云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头发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白了不少。
第二天上午,陆云峥去了陆铭远的办公室。
陆铭远正在开会,他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冷风吹得他耳朵发红。
他没有去旁边的接待室坐着,就站在那里透过窗户看着东边那片正在被推土机推平的河谷平原。
那片平原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跟着父亲去过那里,那里是农田,是村庄,是麦浪滚滚的田野,是炊烟袅袅的农舍。
现在那些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工地。
推土机在寒风中轰鸣着,把一个个土堆推平,把一条条路基夯实,把一根根管线埋进地下。
工地上的人穿着棉大衣戴着安全帽,在工棚和脚手架之间来回穿梭,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散又消失。
陆铭远开完会回来的时候,看到陆云峥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伸手把大衣披在他身上。
“冷吧?”
“不冷。”
“嘴硬。鼻子都冻红了。”
陆云峥没有反驳。
他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大衣上有父亲身上的烟味和办公室里的纸张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的好闻。
陆铭远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片工地上。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爸,那片地什么时候能建成?
“三年。”
陆铭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风把他的灰白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但是他的目光却亮得惊人。
“三年之后,你再看这里,你就不认识了。”
陆云峥没有说话。
他站在父亲身侧,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刮过这片刚刚被推平的土地。
远处,几台挖掘机还在轰鸣,橙黄色的机身在一片灰黄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工人们裹着厚重的棉衣,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他们的身影在高大的机械旁显得渺小,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陆云峥看着那片工地,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作业的工人,看着那些被推土机碾压过的土地。
自己脚下站着的是一片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土地。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去,碾碎的是荒草和碎石,碾出来的却是一条条即将延伸的道路。
那些工人弯着腰、低着头,肩上是钢筋,手心里是冻裂的口子,他们的脊背顶着北风,脊背后面是将要拔地而起的厂房、学校、医院。
陆云峥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我们这代人,就是铺路石。”
此刻他看着父亲的侧脸,看着那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面孔,体会到了更深层的意思,是啊,铺路石。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愿意把自己的脊背弯成桥梁,让后来的人踏过去。
“爸,你们那时候修第一条路,是不是也这样?”
陆铭远笑了笑,
“那时候哪有这些机器,都是人扛。
肩膀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再磨破,反复几次,那块皮肉就硬了,什么都能扛。”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陆云峥听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那些路,那些楼,那些埋在地底下看不见的管道,每一条每一根,都是这代人用脚底板踩出来的。
都是这代人用肩膀扛出来的。
都是这代人用脊背顶出来的。
他们把自己的青春夯进了地基里,把自己的骨血浇筑进了钢筋混凝土中,然后看着这些庞然大物一点一点地站起来,站成一座城市崭新的骨骼。
陆云峥的目光扫过整片工地,最后落在远处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上。
红色的旗面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团火在跳动燃烧着。
他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发烫。
为人民服务。
他听了两辈子,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片被寒风切割的土地上,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身影,他才真正触摸到这几个字的温度。
那不是口号,不是标语,而是一代人把一生押上去的承诺。
三年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荒地上长出道路和楼宇,足够让一个青年褪去青涩。
陆云峥默默地想,三年后他再站到这里的时候,眼前会是怎样的景象。
那些工人的脊背像一张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把希望射向更远的地方。
陆云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风灌进肺里却烧成了火。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面旗帜会交到他们这代人手上。
而他必须让自己的肩膀足够硬,脊背足够直,才能扛得起那五个字的重量。
土地无言,旗帜猎猎。
他们这代人要做的不是重新踩一遍、扛一遍、顶一遍,是在他们踩出来的路基上把路铺得更平,在他们扛出来的梁柱上把楼盖得更高,在他们顶出来的空间里把日子过得更好。
“拿纸笔来,我要直抒胸臆!。。。。歪了,”
陆云峥只觉心中诗意狂涌,不禁高声说道。
“寒天冻土立苍茫,铁臂摇时气未凉。
父辈脊梁撑广厦,而今轮到少年郎。
三年蓄势磨风骨,一寸丹心铸铁墙。
待到新城拔地起,再邀明月照清江。”(1)
“好诗!好诗!
啪!"
一巴掌(2)
"走吧,你妈炖了羊肉。
她炖了一上午了,火候够了,再炖就烂得夹不起来了。”
陆云峥把大衣还给父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楼。
外面的风比走廊里大得多,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铭远走在前面,陆云峥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这个背影,依然站在他的前方且永远站在他的前方,不管前方是什么,哪怕是火海,那个人是父亲。